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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日记-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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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破》一则说:   
  有颜大娘,亦善歌舞。眼重,脸深,有异于众。能料理之,遂若横波,虽家人不觉也。尝因儿死,哀哭拭泪,其婢见面,惊曰:“娘子眼破也。”   
  “眼重”就是睫毛厚,现在西北的人说姑娘好看,是“毛毛眼”。“脸深”,就是颧骨不突出,亚洲蒙古人种、马来人种的颧骨是突出的。由面孔的样子可以看出颜大娘是从中东或中亚以西的地区来的。“横波”,说的是蒙古人种的细长眼形,颜大娘将自己的颜面化妆成汉人的样子。现在美国人希望自己能像亚洲人那样体毛少,所以时兴刮和拔体毛,有点像这位颜大娘。   
  《压婿》一则说,翻筋斗的裴承恩的妹子叫大娘,歌唱得好,哥哥将她嫁给爬杆的姓侯的,大娘却与常在皇上身边的伶人赵解愁私通。   
  姓侯的病了,大娘与赵解愁打算用药毒死他。同班子里的王辅国、郑衔山与赵解愁是哥们儿,又和姓侯的是老乡,于是悄悄告诉也是同班子的薛忠、王琰:说给侯大哥,晚上要是有人送粥给他,千万别喝。   
  晚上果然有人送粥,姓侯的就没喝。   
  深夜,大娘带引赵解愁来杀自己的男人,郑衔山主动要求背土袋子。灭了屋里的灯,很黑,郑衔山把土袋子放在姓侯的身上,但不压住姓侯的嘴和鼻子,其他人都没有发觉。   
  天亮了,姓侯的没死,当然就是官司,皇上下令范安及追查这件事,结果是赵解愁一伙人每人挨了一百下。   
  姓侯的没死是因为土袋子没有压嘴和鼻子的缘故,又有一种说法是因为土袋子裂开了。后来班子里的女人们互相开玩笑说:姐们儿(原文是“女伴”)!以后要是缝压你男人的土袋子,仔细缝结实了,可别让它开了绽。   
  裴承恩的姓,是当时西域疏勒国的姓,所以裴大娘不是汉人,应该是西亚的姑娘。说她歌唱得好,西亚一带的女声多沉韧,即现在所说的磁性的声音,或说声音性感。她哥哥的名字叫承恩,大概这个承恩承的不是一般的恩。不过皇上没想到杀人者都是自己身边的伶人、宠幸者,不杀了,打一百下吧。   
  唐朝的李氏皇族,也不是汉人,而是西亚的血缘,毛发是卷曲的,所谓“虬髯”。由西亚人做统治者,风气当然是爱好歌舞,性格开放。《教访记》记的是公元八世纪唐玄宗时的事,也就是中国人常常称道的“开元”、“天宝”遗事。这个玄宗皇帝李隆基,让中国狂欢了四十多年。   
  玄宗宠爱的大诗人李白,亦出生在西亚的碎叶,即现在的原属于苏联的吉尔吉斯斯坦共和国的托克玛克。他的诗颇多酒神精神,我常觉得他的有些诗是弹“东不拉”伴奏的,相比之下,杜甫的诗明显是汉风。李贺的诗亦是要以“胡风”揣度,其意象的奇诡才更迷人。   
  当时势力最大的军事将领安禄山,是突厥人与波斯人混血,史思明则完全是波斯人。安禄山自己会说多种胡语,镇守的河北,多为东突厥人。当时有人自不说汉语的河北回长安,预言安禄山必反。   
  我有不少江苏的朋友长边鬓胡子,蒙古人种是山羊胡子。作家叶兆言、苏童都是胡貌江苏人,剃掉头发,活脱标致罗汉。自古南方多胡商,福建泉州人就多阿拉伯人裔传。最古的中原人,大概是现在的苗人,所谓炎帝子孙。中华民族人种文化历史,就是“客”来“客”去的“客家”史,靠“书同文”贯串下来。   
  “五胡乱华”,左右瞄瞄,杂得很哪。   
  《教坊记》所记载的歌舞,多是由西亚传来,教坊内外的艺人,也多有西亚人。看唐长安地图,西域人社区之大,有如观今之纽约、洛杉矶的族裔社区。   
  与其说唐朝时胡人被汉化的程度,不如说唐朝时汉人被胡化的程度,端看从哪个角度讲。   
  我尝试说唐诗的兴旺与当时的西亚音乐有关,胡人的音乐大概有现在摇滚乐的意思。唐时的诗句都较后世通俗,而且量大,清代的《全唐诗》收了两千多个诗人的近六万首诗,要知道,唐朝时中国还没有活字印刷术,那么多人做那么多诗,传布恐怕是靠歌。   
  顾氏《文房小说》的《集异记》里载了一篇唐人小说《王之涣》,讲开元年间有一天王昌龄、高适、王之涣三个诗人到馆子里喝酒,有十几个梨园伶官也来喝酒,三个诗人于是避到旁边去。不久又来了四个漂亮的伎女,一来就奏乐唱歌。三个诗人于是打赌看她们歌中唱谁的诗多,结果每个人的诗都有。后人考证这三个人不可能在一起,但歌伎唱诗,却透露了唐诗流布的世俗途径。   
  唐诗的四言、五言、七言和词,大概与汉族本来的音乐和胡乐的多种节奏有关系?   
  大诗人白居易的诗的特色之一即“老妪都解”,就是这样,长安名士顾况还半玩笑半警告:长安米贵,居大不易。这有点像对到纽约去闯荡的摇滚乐手警告:竞争厉害呀。现在北京有个摇滚乐队叫“唐朝”,真让人神往,但听下来,还是朋友崔健的歌词类似唐诗的有元气、朴素、易于上口。犹记得八六年崔健在我家小屋唱《一无所有》,唱了朋友们要求再唱。   
  其实最像唐朝盛况的是现在流行台湾、内地的“卡拉OK”,各种人都在积极地唱同样的歌,只不过唐朝没有麦克风,唐诗与现在歌词有优劣之别。   
  唐朝没有产生哲学家,也没有思想家。带思想的狂欢多尴尬。   
  崔令钦记的那个杀人故事,我曾经用来写过小说,但写来写去不满意。   
  十五日   
  下午与马克去Zattere的Gelati Nico小饮。Zattere应当译为中文的“浮码头”,“码头”是Molo。   
  威尼斯的Lagoon,应该翻译成“涂”,即浅海的淤泥地,中文字典里没有这样的解释,大概只有江浙海边的人这么说,但是你看了Lagoon,你就明白那是江浙海边人说的“涂”。   
  之后走了一长段路去买做饭的肉和蔬菜,买到了姜、大料。这两样是威尼斯人极少用到的,因此难买。在一个店里居然买到豆腐,可惜太硬了,像豆腐干儿。   
  马克说,威尼斯街上所有路标上的文字,拼的都是威尼斯当地的发音。   
  路过Rialto桥附近的书店,进去看Sergio先生。Sergio先生送我两本书,其中一本是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全书是卡尔维诺虚构的马可波罗与忽必烈汗的对话,有一处写到马可向忽必烈讲了许多城市之后,忽必烈说你讲了你从威尼斯一路来的各种城市,为什么不讲威尼斯?马可回答,我一说出口,威尼斯就不在我心中了,还是不讲的好。但是,我所讲的这么多城市,其实都是威尼斯。所以,我已经记不清威尼斯了。   
  这近似于中国禅里一句顶一万句的那句话:说出的即不是禅。中国人很久以前就认识到语言的限制,庄子说,“得鱼忘筌”,打到了鱼,鱼篓子就忘掉。中国还有一句“得意忘形”,也是同样的意思。只有到了唐朝的禅宗,中国人对语言的否定才达于极端。中国禅宗的公案有数万个,正是因为禅认为世界是具体的,人类的话语不可能对应无限的具体, 所以只好以一对一, 以数万对数万,同时又用一句“说出的即不是禅”来警告:语言不等于语言的所指。   
  真是说得昏昏欲睡,还是来讲故事。   
  一个学问很大的人去问“禅”是什么,禅师先给学问很大的人倒茶喝。茶杯里满了的时候,禅师却不停止倒茶,于是溢出的茶水流到桌子上,弄湿了学问很大的人的衣服。学问很大的人生气了,说,我来问你禅是什么,你却这样对待我!禅师于是停止倒茶不说话。 杯里满了的时候, 就倒不进水了。将束缚你接受“新”的“旧”倒掉,才可能接受“新”。这是日本禅,容易懂,古波斯与阿拉伯也有这样的智。   
  中国的是,有人问洞山良价什么是佛,洞山回答:麻三斤。玄吧?名词数词量词,因为太具体了,吓得人只好往玄处想,用尽理性的智,忽略了直觉的慧。   
  又有人问禅,禅师直指流水。对“水”的回答就是具体的水。   
  禅是具体,所以万物才可能皆佛。悟到这一极端,语言才可不妄对“现实”,反而自由了,有情趣。所谓“后现代主义”也是“当下”的“言说”,因“当下”而重叠空间,潜在地否定时间。中国人的“历史”意识,亦是一种否定时间的空间重叠。   
  说说就又昏昏然起来了。   
  卡尔维诺还写道,与地狱共存的办法是你成为地狱的一部分,或者,找到地狱中不是地狱的那部分。总之,你摆脱不了地狱。   
  我看语言亦是一种地狱。   
  Sergio先生感叹威尼斯的旅游商业的粗劣趣味。   
  我说,这也是一种“地狱”吧。   
  Sergio先生说有时间要带我去不为人知的威尼斯。他说他不作介绍,只回答我的问题。尽说尽说之间,自豪与悲壮溢出小店,店外仍然是游客们轰轰烈烈地走过。   
  “马可波罗”的感叹?威尼斯的卡尔维诺?   
  卡尔维诺其他的小说用过日本禅。卡尔维诺的后设小说写得极精致,比如《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精致到为后设而小说。   
  中国大陆第一个写后设小说的人我看是马原,真正会讲故事。   
  十六日   
  傍晚出来,穿过圣马可广场,沿海边的Riva degla schiavoni大道走,过七座桥, 再折向Garibaldi街。街上是出来纳凉的威尼斯人家,小孩子跑来跑去,老人聚在一起,争论,打着手势争论。一家店里卖几笼小动物,鸟,还有鼠,三四岁的小孩子摇摇晃晃跑进去,呆看然后笑。河里有来卖菜的船,天晚了,只剩下一些蔫了的叶子。路边有大公园,穿过去,远处是威尼斯双年艺术展的地方。   
  在路边坐下时,教堂的钟声响了。   
  我想起年初在庞贝古城,遗址中古罗马人家居甚小,而广场、庙堂、浴场一类公共场所均很大,地中海的文化,公共生活是最重要的吧?古罗马讲究修辞,重视讲演,意大利人善言谈,滔滔不绝,在门口告别可长达一个小时,我等在一边观察以消磨时间。意大利电影对话甚长,这都是古代公共生活的影响吗?   
  马克的家就在附近,有个台湾来的周君明先生住在他家。周先生在台湾设计电脑键盘,这几个月在威尼斯学意大利语。周先生晚上做了几个中国式的菜,只能叫中国式的,因为在威尼斯能买到做中国菜的材料不容易。   
  例如,在威尼斯买不到葱。有几天我起大早到Rialto桥的菜市去,转来转去,就是找不到葱,威尼斯人不吃葱?是怕嘴里有味道吗?可是威尼斯人吃蒜。   
  中国讲究烹调,最先是为敬天,也算是敬神吧,首要是味儿,好味道升到天上去,神才欢喜,才会降福保佑。人间敬的菜若是没有味道飘上去,神哪里会知道你的心意?敬过神的菜,人拿来吃,越吃嘴越刁,悉心研究,终于成就一门艺术。我们现在看到的商周的精美青铜器,大部分是用来敬天敬祖先和人间吃饭的。   
  人间的菜里,最难的是家常菜,每天都要吃的菜,做不好,岂不是天天都要难过?四川成都的小吃,想起来就要流口水,沿街一路吃过去,没有够的时候。以前蜀人家的婆婆每天早上要尝各房儿媳妇的泡菜,尝过之后便知道哪个媳妇勤快。四川泡菜难在要常打点,加盐加酒虽然可以遮一下坏,却失了淡香,而且,泡菜最讲究一个脆。   
  人比神难侍候。   
  中国菜里,以粤菜最讲究菜的本味,又什么都敢拿来入菜,俗话说,老广是四条腿的除了桌椅板凳,什么都吃。   
  吃饭的时候不免谈到电脑的中文系统,对我来说,最不方便的是中国内地与台湾的中文内码不一致,造成烦恼,不敢轻易改换系统。也许这正是电脑商的成功之处?我听说国际标准ISO…10646已达成各种文字都能接受的第二版协议,其中中文、日文、韩文里的中文部分都使用同种类的编码,看来问题将要解决了。   
  周先生演示台湾的中文系统, BIG…5码有一万三千多个汉字,不禁为之心动。我用的内地中文GB内码,只有六千多字,写官样文章可能够了,我写小说,常常需要造字,烦不胜烦。   
  马克有一张台湾画家邱亚才给他画的素描像,画得好,疏朗而有神气。   
  十七日   
  王克平从巴黎打电话来,说他的木雕二十五日在Hotel de Ville展览,问我能不能去巴黎参加开幕展。我当然要去,但先得请威尼斯警察局将我的一次进出意大利的签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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