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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文坛亲历记-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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龌嵘贤环⒛砸缪纯袒杳裕咨⒋蟆D悄晁呀�70高龄,亏得抢救及时,经过一年多治疗、休息,1987年7月,韦君宜又开始写文章了,写的第一篇就是讲这次得病的情形,题目叫《病床上的困惑》,从此益发不可收拾。到1990年6月将近三年时间,她在病中共写作发表短文三十余篇。1991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她的散文集《海上繁华梦》,收录的大部分是这些病中之作。我发现在病榻上半坐起来的韦老太谈起往事记忆绝好,思维极清晰。这样好的头脑,要是身子不能坐起来,手不能写,太可惜了!由不得又同她谈起写稿的事。她说,摔伤前我已写了最后一篇文章,是回忆同时代人的,已寄给黄秋耘了。黄秋耘在广东。我知道韦和黄是知交。1935年两人同在清华大学读书,韦大黄一岁,一同参加“一二·九”学生运动,随后即入党,走向革命的实际工作。一在北,一在南,参加抗日和解放战争。全国胜利后,1954年两位老同学又相聚一起成为亲密的同事,共同主持中国作协的文学普及刊物《文艺学习》。以后还在一起经历着作协的风风雨雨……两人的友谊从青年时代直到白头,已经超过了半个世纪,这样的友谊多么可贵!我说你可以写写同时代人黄秋耘嘛!她望我笑笑说,这倒没想到!我其实是同她半开玩笑。我希望她的腰伤仍能康复,以后还能提笔。
第二次去看韦老太是在下午。只见她由刚下班的女儿杨团扶着,已在地上走动。虽是由人扶着慢慢地往前蹭,她是在活动腰身和练腿劲!她知道身体的康复不仅仅是靠药物和静躺,而必须靠自身自主的努力!
半个多月后再去看韦,奇迹出现了,韦坐在桌前写字!虽说手有些颤抖,字也有点歪歪扭扭。她交给我一篇回忆同时代人的短文。
这就是韦!向来不屈的韦,从来很精神的韦!我不由想起韦和黄(秋耘)在《文艺学习》,在作协,在“文化大革命”前后的一些旧事。
韦君宜在全国解放初期原是发行量很大的《中国青年》杂志的主编。1954年她受命筹办《文艺学习》,由青年工作转到了文学岗位。紧接着黄秋耘由新华通讯社福建分社调来北京,两人成了最理想的合作者。在他们主持下,一本文学普及刊物办得颇为活跃。我想主要是思想活跃,贯彻双百方针,因而很受青年读者欢迎,发行量最高上到三十几万份,在当时实属难得。现在仍然能记得的例如该刊转载肖洛霍夫的小说《一个人的遭遇》,并发表评介文章,组织关于小说《拖拉机站站长与总农艺师》和《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的讨论,这些都产生了很大影响。尤其是《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的讨论,引起了毛泽东主席的注意,1957年2月,他在最高国务会议上的讲话中,肯定小说反官僚主义是对的。虽说小说难免有缺点,他劝说不要“围剿”年轻的作者王蒙。韦君宜和黄秋耘也经常在刊物上用“静宜”、“秋云”等笔名发表评论文章。挺有趣的是有的青年读者弄颠倒了他们的性别,写信到编辑部,称“韦君宜叔叔,黄秋耘阿姨”。黄秋耘,广东人,说话声音婉转、柔和。在他漫长的革命生涯中,除打过仗,还深入过敌营,做过军事情报员等危险的工作;还因为家传的缘故(父亲在香港开有一家西药房),懂点医药学,下放农村劳动时曾热心给人看病……这样复杂环境中的经历,有可能养成他待人接物的谨慎、柔性,也可以说他性格中有某种“阴柔”成分吧?再加上他自己说的“悲天悯人,多愁善感”的文人素质,这些必定在他的文风中也表现出来,所以有些青年读者把他误会成“女性”、“女作家”,情有可原。韦君宜原籍湖北建始县,出身北京官宦人家。“一二·九”运动使她成了旧制度的叛逆者,“民先队”中的急先锋。其后又长期参加地方工作、群众工作、青年团工作,这可能造就了她泼辣、果断、冲锋在前的性格作风,所以在她性格中,含有某种“阳刚”的成分。青年读者把她误会成男子,说不定有点儿“歪打正着”呢。两人共同主持一份刊物,韦的泼辣、果断、直率;黄的谨慎、小心、柔婉,这“阳刚”和“阴柔”恰好起着互补的作用。两人确实是很好的搭档。但在1957年的反右风暴中,其最后的结果,竟导致发行量很大的《文艺学习》停刊,韦、黄两人也分别受到党纪处分,下放劳动,其后重新分配工作。韦名义上是《人民文学》副主编之一,长驻长辛店机车车辆厂,组织工人业余作者编写工厂史。黄后来调任《文艺报》编辑部副主任,实际上是降职了。他们为什么会受到处分并挨批判呢?主要是说他们“右倾”。什么“右倾”呢?说韦,是说她“包庇右派”。我的印象,作协的几份刊物中,像《文艺报》、《人民文学》、《新观察》所划“右派”的比例,与单位全体人员相比,有的占了将近四分之一或五分之一,大大超过毛主席说的百分之五左右,恐怕是全国划右比例最高的单位。而相对来说,《文艺学习》所划“右派”的比例最小,这恐怕跟韦、黄两人的掌握不无关系。他们两人无疑是政治运动中的“温和派”,今天看来是坚持了实事求是的精神,但在当时,这不是“右倾”的表现吗?而且批评韦君宜“包庇右派”还有具体例子,是说她包庇了单位里一个替农村的人传递了一份诉苦信件的人。(这封信诉说一处农村因一平二调,农民生产、生活造成的困难,与形势大好的总估计显然不大协调。)这个在解放战争期间参加工作的人,随即被划为“右派”。而韦君宜实事求是地为他鸣不平。我还记得,《人民文学》支部开的批评她的会上,韦君宜嘟噜个嘴,表明她是不服的。她当时居少数地位,而我们这些人都跟着批评她。她不怕孤立,因为真理在她那边。黄的“右倾”比韦君宜更“危险”,他差一点被划成“右派”,为了他在《文艺学习》上发表的一篇对个别文艺界领导人提意见,但有偏激情绪的文章。这篇文章反“右派”中被公开批判。韦君宜据理力争,说黄这样的人写文章出了错误,但不是“右派”。她大声地对她的上司,作协党组书记邵荃麟说:“如果把黄秋耘划为“右派”,那也把我划为“右派”!我是《文艺学习》的主要负责人,论错误也不比他少!”这就是韦君宜,挺身而出,刚正不阿!后来有长者之风,实事求是的邵荃麟还是认真地考虑了韦的意见,严格区分了两类矛盾,保护了黄秋耘没划“右派”,但批评还是要批评,处分还是有。这些是摆在桌面上批的他们的“右倾”错误。为什么要停刊《文艺学习》呢?没有说出来的理由可能更严重,就是我上面说过的诸如组织《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等小说的讨论之类。合乎逻辑的推想是:领导人犯了“右倾”,刊物还不“右倾”吗?小说讨论中涉及的王蒙,虽说毛主席讲了话,后来还不是被划为“右派”了吗?
韦君宜与黄秋耘(2)
韦君宜的特性是,尽管在逆境中,她毫不动摇、毫不气馁而努力做出新成绩。下放长辛店机车车辆厂一年多,她辅导工厂业余作者编出了高水平的工厂史《北方的红星》,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她运用下放农村劳动的生活积累,在60年代写出一篇有影响的短篇小说佳作《月夜清歌》。这篇作品风格清新,意境深邃,后来收入建国以来优秀短篇小说选中。从长辛店归来,她被安排去人民文学出版社担任领导职务,直至“文化大革命”前夕。在她和严文井领导下,文学出版社这期间仍出了许多好书。我的印象当时还是业余作家的马识途第一部长篇小说《清江壮歌》的出版,就跟韦的支持分不开。“文化大革命”开始,她被打倒,丈夫(原北京市委宣传部长)也冤枉遭难,身陷缧绁之中。后期她担任14连(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建制)指导员,我和她是邻居,差不多时常能见到她。她白天参加农业劳动,一身泥一身水的回来,晚上则以高度负责的精神,忙着为运动中冤枉遭整(包括“五·一六”扩大化遭整)的人落实政策、核对材料、澄清事实等,直至深夜。那时人民文学出版社在周总理提议下已部分恢复业务。作为连队领导者,韦君宜热心推荐一些编辑上调回京工作。可是人们很纳闷,为什么像韦君宜、严文井等这些文学社的主要领导干部反而迟迟不被上调呢?后来当然知道了,是北京的单位里有人从中作梗。而后韦君宜调回了北京,作为成员参加了社里的领导班子,在“四人帮”肆虐时期,她所受的种种新的磨难不必细说。可贵的是,她在近年病中写的文章中,不但率直地批评了“左”的种种危害,以为鉴戒;还有极为清醒的自我反思、忏悔。我曾读过她发表的《编辑的忏悔》一文,深受感动。她在这篇文章里,没有讲她为作者、读者做过的许多好事、成绩,而是深沉地忏悔在“四人帮”的高压下不得不做的那些违心的事———出版的某些胡乱编造,实际上是诬陷知识分子、诬陷老干部的虚伪“作品”。当初为什么搞文学呢?“是觉得文学可以反映……动人的、可歌可泣的生活,叫人不要忘记。”而现在,“我在干这些,在当编辑编造这些谎话,诬陷我的同学、朋友和同志,以帮助作者胡说八道作为我的‘任务’。我清夜扪心,能不惭愧、不忏悔吗?……”我从来未见过一位处在领导岗位的文艺干部如此袒露自己,批评自己。我还想起读过的她的另一篇文章,是悼念一位刚刚得癌症死去的同志,他叫李兴华,是个好人,好编辑,却在《文艺学习》被错划为“右派”。君宜的文章带着沉重的自责。其实,李兴华当年划不划“右派”,哪能完全由君宜做主呢?她痛切地责备自己,当年没保护好他。我也从未见过一个领导干部这样真挚、沉痛地向被错整的下属检讨。这些都表现了君宜作为真正的共产党人,她有一颗高尚、纯洁、赤诚、无私的心。
在“四人帮”被粉碎的这十多年,韦君宜在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社长、总编辑岗位上,她对我国文学编辑出版事业的贡献甭多提了。这是许多新、老作家,广大的读者有目共见的。更令我佩服的是80年代,她已年逾花甲,工作照样繁重,却以不息的奋斗精神,写出了一批好小说,如以“文化大革命”为背景,以独特的视角具有开创意义地写出了真实的老干部形象的中篇小说《洗礼》,还有长篇小说《母与子》,以及中篇小说集《老干部别传》、《女人集》,使她跻身于中国当代优秀小说家之列而毫无愧色。冰心因而称赞她“是一位极好的作家,她的作品非常质朴真挚”。是的,只有具备真挚、纯洁的心和不倦追求的人,才能使自己艺术常新,宝刀不老。
再说说“文化大革命”前后的韦君宜的同学、同事黄秋耘。黄秋耘自从1957年批判了他的“右倾”,那沉重的精神负担,可以说一直背到“文化大革命”发动。他成了文艺界“右”的代表人物。他被贬为《文艺报》编辑部副主任后,人们流传着一个说法,《文艺报》编辑部的三个领导,某某某代表左,某某代表中,而黄秋耘代表“右”。这位在生活中温文儒雅循规蹈矩的人,究竟“右”在哪儿呢?无非是“仗义执言”、“悲天悯人”、“不忍之心”的文士气质和好写文章、好发点议论。但是换一个说法可不可以说,这实在是可贵的共产党员的正义感、同情心,责任心和是非感呢!难道共产党人不要正义感、同情心、责任心吗?至少这一切和共产党人的责任、良心是不矛盾的。为什么黄秋耘这样难以被容纳、容忍呢?他在《文艺报》编辑部没干几年活儿,1964年批“写中间人物”是“资产阶级的文学主张”,他因在一篇短文中为“中间人物”加了一个注解“不好不坏、亦好亦坏、中不溜儿的芸芸众生”而被看成是这一“资产阶级文学主张”提出人的同伙,而实际上靠边站了。他和作协的几名干部(我也在其中)一同被送去华北石油工地锻炼。后又因毛主席批示下来,文艺界很快要整风而被招回。1964年下半年,北京一家文艺刊物发表批判文章公开点名黄秋耘发表在《北京文艺》1962年4月号的短篇历史小说《杜子美还家》“是披着历史题材的外衣,向党和社会主义进行了恶毒的攻击”的大“毒草”。1965年以批判吴晗的《海瑞罢官》拉开了“文化大革命”的前幕,不久,《人民日报》和地方报纸在批判文章中也公开点黄秋耘的名,说吴晗的《海瑞罢官》是骂皇帝的,《杜子美还家》也是骂皇帝的,“黄秋耘与吴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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