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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情人-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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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锋是随着一大拨里弄里的婆婆阿姨降临的,我不怪他,尽管我看见他当时的脸并未发青。在医院中我知道我的背上的椎骨摔坏了,当然医生说我年轻,躺一段时间应该还能重新站起来,但是我却可能一辈子也不能怀孕,做一回母亲了,我的背没有能力再支撑起前面将要挺起的大肚子。
小锋是在我的腰基本恢复后,出院又能走来走去、在外观上看不出我是个曾经从四楼上跳下妄图寻死的女人时才告诉我办好了去美国的手续,那时候我们已经像一对亲人了,他像一个最亲的亲人一样为我端了一个月的尿盆,擦了一个月的身子。我已经彻底原谅了他,不原谅又能怎样呢,我是一个软弱的女人,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而且最关键的是面对他,我已心平如水,爱恨像一场玩笑,突袭的大火烧过之后一切就成灰烬了。
小锋走后,单身多年洁身自好的戴眼镜的艺评家曾向我求爱,但是被我违心地拒绝了,出于自己将不能怀孕的考虑,那时我不曾很伤心,但是当接到小锋的邮件,这家伙二百五似的拿孩子和我开玩笑的时候,我不得不伤心而无奈地再次给自己解释,说他天生长不大,天生没心眼,天生记性不好。
接到他这样一个糟糕的男人就要回国的消息,我很奇怪自己真的是高兴的。他仿佛带着一种久远了的往日痕迹,又一次复归我的内心,像一片阳光将要投影在一片树叶上,多年来,我因为种种原因,变成了一个瘦弱、冷冰冰、伶牙俐齿、难以对付的女记者,并不是单纯地因为职业的关系,其中的道理很难让人猜透,我被迫从一个天真烂漫、容易激动、常常做白日梦的怀春少女变成了现在这个烂样,真是很难对人解释,也懒得解释,而如果面对小锋,我却觉得轻松了,再不需要去想如何接受或者怎样与人保持距离、适当疏远的问题,我的身体不能给我自由地随身所欲,心里更是结了一层厚厚的茧,而这一切,面对小锋就能坦然自若,这个身体也就找到了闲置与荒废的理由,不管他是多么地不长心眼,这一点还是毋庸置疑。
我只知道小锋现在像个投机商人似的,随时都在申请基金会的钱,开每一次画展都只是为了在履历上增加一条,该死的美国这个相信履历的势利眼国家。基金会的钱一时还没骗到的时候,他就在电脑上给公司设计广告,靠这个谋生他也可以很快过上美国中产阶级的生活,可以有车,有分期付款的房子,假期开着车带着狗和随便哪里结交上的异国女人出去郊游。当这样的白领生活过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我的小锋终于觉得自己的脑子越来越简单,越来越不动脑,什么都只会从最天真的方向考虑,忙了一天回到贷款下来先享受起来的大屋子里只听灯一亮然后抽水马桶声音一响累得马上睡觉的日子好虽好——但仅有这些,显然是不行的,尽管人会很轻松,常常满足地红光满面地笑上一笑——他还懂得这一点,说明他还没到彻底没救的地步。
在朋友们各忙各的,越来越难得轻松地聚在一起的上海,在常常被人当宣传机器利用上一回暂时地眉目传情各人不知各人底细的间隙,我倒是开始等待起小锋的归期,他出去五年了,这样的心情还从未如此迫切过,当然,这只是和我的无聊有关,不为别的。不再有刻骨铭心的痛苦,所以也就不再有刻骨铭心的幸福,这一点我已经很明白。
第一部分到上海来看我(4)
这一阵我的心情不怎么好,年前去探望一位老作家,已经九十几岁,名气曾经很大,但退下来后就少有人关心了。怀着一个老朋友的心情我去看望他,我们曾经有过几次见面,我爱听他回忆往事,他一个人住在背阴的小院子里,像台阶边的青苔一样散发着一种陈旧而让人安心不再多指望的气味。他一向是个注意保养身体的老人,要不然也不会活这么久,他早晨总要做几套操,中午有钟点工来做四碟子小菜,他吃的菜不多,每样尝尝,我总是说他吃的像是猫食。他听我这样说也不介意,照样把猫食吃得津津有味。在日子过不下去、世界仿佛昏暗无边的时候,我就会去他那里坐坐,看一个这样老了的人是怎样过日子的。
我去医院里看他,他的鼻孔里已插着氧气导管,手背上也多了几根小管子连着,青筋暴露在虚肿的奄奄一息的肉身上,不过,看见我,他的心情似乎又好起来,挣扎着坐着,对我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年轻时最喜欢和我这样的小姑娘一起划一条船,坐坐。
我愿意被这样一双行将就木的眼睛凝视,被一双这样老态龙钟的手握着,他的中年儿子和青年孙子在一边用一种敌意的目光看着我,也许觉得我有点变态。他们巴不得我赶紧走,好问问他们的老人是不是还有一笔钱藏在哪本书里。此刻这个可怜的老人正在回光返照,我预感到他将不久于人世,于是我不再准备和他说什么废话了。
同事按拍下了我们最后的合影,这是老人最后关头的照片。照片上,我看着镜头,老人看着我,总有一天,这样的结局也会被我轮上。我希望等我老得只能有一点最后的念头可以动动的时候,也会有一个年轻的男人陪着我,握我的手,用一种温存的神态和不厌弃的留恋的眼光看着我。当然我身边不会有儿孙,我会成为一个干净平和的老太,可能从没结过婚,在别人看来是一个孤家寡人。
两天后,老作家在睡梦中与世长辞,近一个世纪的故事终于结束了。没人能完整地说出他的故事,就像我们庸常的人生都是这样荒废掉的,没有人倾听,没有人记录,没有人始终相伴。这一点也不奇怪。
在我的心情不怎么好的关头,我接到南京的电影演员雷打来的电话,他说他看到我发在《电影内幕》杂志上写他的文章,配的照片也正好,还顺带夸了他的合作者,一个也没得罪,有分寸,所以他很感激。他说要来上海看我,问我最近会不会出远门。他还说他上次来时我还不会游泳,这是不行的,女孩子游泳是最能保持身材的了,他说要来上海和我一起去游泳,他说他会是最好的游泳教练,小学时就是入选少体队游泳的,能在水里憋气憋上十分钟,现在还一天最少游一千米呢。
我正在犹豫着,觉得电话里还是不方便告诉他我的腰受过伤,也许游不了泳的事,他突然变换了声调,声音显得低沉和温柔起来,轻声地慢慢地说:哎,二毛,你要多吃点,好像太瘦了。
一时间我就好像被感动了,男人的有些小伎俩在有些脆弱的女人那里似乎永远有市场,我忘记了他是一个出色的演员,天生就学过怎样让观众进入角色,我只是觉得我喜欢有个男人这样地对我说话,即使在远远的电话的那头,我但愿相信这样外表长得伟岸而英俊的男人真的很在意我的,真的会想着我,会特意地来上海看我,而不仅仅是利用我为他作次宣传。
我的心情略微好了起来,当然在外表上看,我的心情好与不好简直没有区别,我的脸已经太久地学会了不动声色,天崩地裂也许都不能让它改变。我的同事,那个小女孩安喜欢摸摸我的脸,奇怪它的平静和紧绷绷,她说你怎么这么酷的呀,从来看不到你慌里慌张或者失魂落魄。
他们都不知道我的过去,在这个杂志社里没有人知道我的背部至今插着一根细钢板。没有人知道,真好,就这样当我是个石头缝里爆出来的怪物,受过来历不明的打击,因此预备变成一个无情无欲的老姑娘。
第一部分到上海来看我(5)
我是在家里等来小锋的,我在虹桥万科城市花园租了二室一厅。在小锋去美国的第二年,他就汇了一笔钱过来让我重新租房子。他不愿我再一个人住在那幢楼房的四楼,从上面往下跳过,房间里有太多的我们爱过、恨过、寻欢作乐过的痕迹,尽管我已变得麻木,但总不是好的住所。
我当然立刻就用了他的钱,一点也没客气。很多人奇怪我为什么用一个昂贵的租金选择了这样一个地方,既不通地铁,路又太远,接近城郊,还要忍受空中不时掠过的飞机肥硕可怕的身影,在这里出现的飞机是会让初次来的人吓一跳的,它们凭空飞起,带着呼啸而过的夸张,你就像正在看一部美国大片,飞机立体地出现并且往你眼前冲来。有人以为因为我是记者,有某种怪癖,也许需要经常出差,而这里离机场近。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想住在这里,飞机是我童年的一个梦想,那时我爱叠很多纸飞机,独自玩。长大了我却不太敢坐飞机,能坐火车到的地方我不愿坐飞机去。但是我愿意一个人坐在家里的窗台上看飞机,一动不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我隐约地觉得,我在盼望着什么奇遇,似乎梦想着我的爱人有一天就坐着飞机从天而降。
好事情是不会主动来敲门的,有事也许就要发生,但即将要发生的事并不会就是我盼望的。
当小锋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吓了一大跳。他还是那么高,那么瘦,那么样的一张五官分明看什么都无所谓的脸,可是有了太多的变化,他的脸色可怜地白兮兮的,像脱下来的蝉壳上的羽翼。我奇怪美国奶酪怎么没让他变得丰厚起来。我还是不动声色,像个生人似的端详着他说,你坐,这里应该叫做你的家。真的,当初是用你的钱租了这房子,应你的要求,我又把散落在各地的没卖掉的你的画收罗在这里的一间屋中,好像还是你以前经常在那画画的样子。
小锋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我,好像还没适应现在的我有了这样一份死过一回的表情和口气,沉重的宽带大旅行箱还是我帮他拉了下来。但接下来我就发觉事情不是我想象的那样简单了。他把我紧紧地抱了抱后,就一坐坐到窗口我往常看飞机的那张充气沙发上,沙发是浅紫色的,衬着他透明的脸,实在挺好看,弱不禁风的,像一条长长的丝带。他不管我,顾自点了一根烟,我借机打破闷局,问美国可以抽烟吗?其实我不需要他的回答,他以前就告诉过我只是在家里抽两根,烟已抽得很少。
这不是一个问题,小锋,你有什么情况就直说吧。
他用他的两只手蒙住眼睛,二毛,我以前是不是作的孽太多啦,包括对你。
这是什么话,小锋,你怎么会这样想的?我摇动着他的手,让他的眼睛看着我。
他缓缓地,像咬着自己的嘴唇似的说,我活不长啦,本来不敢跟你明说,这次回来主要是因为我的身体,我得了严重的血液病,医生说我活不长啦,在美国都没有办法可以治,骗我可以回国用用偏方,可我知道,我是真的活不长啦。
他看看窗外我住的那栋楼对面正在建造的别墅群又说,可能这房子还没等造好,我就要和这世界说拜拜了,二毛,你说我可悲不可悲,在美国混了五年,本来以为可以好好地回来见你,却是这样一副模样。你知道飞机刚才飞的时候,我就感觉自己像是一具尸体被运了回来,真的,太阳照在飞机的小窗上,我看得见机翼在颤抖,看得见云和海在我的身底下流动,别人都好好的,我却像一根雪糕一样在慢慢融化,你摸摸,二毛,你摸摸,我的心是不是已经化掉了。
他把我的手放进他的衣服衬袋,心脏像个顽童,不听吩咐地乱跳,我倒希望他的那里是平寂一片,省得我要面对他的惶恐不安和一连串的问题。我真的感到累了。几天来对小锋的等待和各种各样的想象现在换来了这个打击,生活真是不怀好意,我要被逼疯掉了。
我拍了拍小锋的脸,小锋你每次都要把我带进一种烦恼里面,难道我前世欠了你的?我的生活刚刚平静起来有了一点起色,我甚至刚刚可以感到恢复了对男人的感觉,你就又要来让它成为一团糟吗?
当然,这些话我是改变了一下用一些缓和的句子说出来的。小锋的脸还是变了色,他说他是要搬出去住的,他只不过忍不住才告诉我真相。我按住了他想要站起来的身子,说如果要搬也该我搬出去,再说,你生病我更不能离开你,谁让过去你也服侍我一个月的呢。刚才的话只是说说而已。小锋的脸变得更红了,红色在他的脸上出现仿佛突然挨了一巴掌似的。我这才醒悟我又说错了话,不该拿那一个月的时间来和他现在的情况比,我想我完蛋了,说什么都是错。
刚想道歉,他却一把按住我的头,像个落水鬼好容易抓住一把救命稻草一样不管不顾地捧住我的嘴死命地吻起来。我闻到一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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