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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百年经典散文·风景游记卷-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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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他人起得较迟,司机们忙着保养汽车,吃完早餐上路时已是十一时,但今天的路程是283公里,天黑前到达改则县城是没有问题的。天气极好,蓝天和白云分外鲜明,公路两旁起伏的沙海,一望无际,在阳光下就像一道道金波。我们的车驶在最前面,回头望去,后面的四辆车都扬起一片烟尘,就像沙海中的片片风帆。这宝蓝、雪白、金黄的基色构成了一幅油画般的图景,但世界上又有哪一幅油画能有如此纯净的色彩和浩瀚的气势呢?
  公路看似平坦,实际已处在世界屋脊的屋脊。措勤和我们正在驶去的改则二县是青藏高原上最高的地区,改则县全县平均海拔4700米,最低处也有4416米,措勤县虽未找到具体数据,据说比改则县还要高些。但由于身体已逐渐适应了高原,所以反而比前两天有了更好的感觉,每次停车,总有照相的兴致。
  天际现出一片白云,驶近后见是座座雪峰,当汽车爬上一个缓坡后,湛蓝的达瓦错呈现在眼前,湖水正荡漾在雪山脚下。随着汽车不断下坡,湖面越来越大,色彩也变得越来越丰富——远处是深蓝的,近处是浅蓝的;这一边是湖绿的,那一边是墨绿的;阳光照耀着的是闪亮的,云团遮蔽着的是灰暗的;倒映着雪峰的是水晶般的,反射着童山的是黄土样的;在光、云、风和车的互动下,映在眼中的色块和图像变幻莫测,气象万千。我看过九寨沟和黄龙的五彩池,但和这达瓦错相比,就像是一盆精致的盆景,而这里才是一座花园。或许是天公作美,记得我1987年经过羊卓雍错时,湖上不见蓝天,就只有一种深奥莫测的神秘感。
  W在公路拐弯处停了车,这里是摄影的最佳位置,再往前离湖就远了。我打开摄像机,刚开始拍摄,机器就自动关上了。再试一次,还是如此,看来摄像机也产生了高山反应。我只能改动为静,拍了几张照片。车子启动后,我还目送着远去的达瓦错,希望在心中留下更多的照片。
  雪峰在靠近,汽车又开始爬坡了。当高度计指在5000米时,我们停在一个离雪峰最近的山口。举目望去、雪峰似乎正与我们比肩,并不显得特别高大。与山顶亘古不化的积雪相连的,是山谷中两条巨大的冰川,其中一支的冰舌一直延伸到谷底,离我们估计不过二三百米。在谷底还能看到冰川的残迹,长约百米,而远处更短的残冰不时可见。可以想像,这里的冬天一定是冰晶玉洁的世界,冰川将铺满谷底,成为名符其实的川。但当我们举起各种摄影器具时,伴随了我们半天的蓝天却已不辞而别,与雪峰相衬的是层层云障。好不容易在云海中现出一抹蓝色,我赶紧按下快门,但在按第二下时,蓝色已离开山顶。
  下坡后,车队停下休息。路边是几间土房,有藏胞开的小店,供应一些简单的食品和茶水。Z局长的车最先到达,已经作了准备,这时拿来面饼和风干的羊腿。我以前吃过风干的牦牛肉,风干羊肉还是第一次吃。Z告诉我,两种肉做法一样,都只要将宰好的牛、羊略加分割,挂在通风处吹干就可以了。藏胞们取出藏刀,把羊腿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我吃了几片,感到味道不如干牦牛肉,因为干牦牛肉几乎纯是瘦肉,纤维疏松,还略有咸味,而干羊肉总要带些筋筋络络,咬在嘴里不像牛肉那样松脆,免不了还有些膻味。
  当太阳一钻进云里,风就带来了寒意。我进屋喝茶,见里面很暗,但很暖和,炉子里的羊粪烧得通红,竟像一颗颗小小的火球。旁边还放着几口袋的干羊粪,是主人备着的宝贵燃料,在这雪线之上、寸草不生的高原上,这是藏民能自行置备的惟一燃料。平时避之犹恐不及的羊粪,如今却是我们温暖的来源,竟倍感亲切。这是一间供过往客人休息喝茶的屋子,无论冬夏(其实这里难分四季,更无论夏天),都点着不熄的火炉,供客人们围炉而坐。
  二时过后,我们告别了这温暖的小屋,准备登车出发。就在此时,天空中突然撒落了一阵冰雹,接着飘起了雪花,而阳光依然明亮,照着地上滚动的冰晶和空中飞扬的白絮,使我大饱眼福。
  下午的一百多公里路地势平坦,由于土石面的公路缺乏保养,往往还不如路外平整,司机们常常将车开到公路两边的“便道”上去。在有些路段,这样的便道有四五条,反正有车辙就是路。越野车行驶在土路上,在车后扬起冲天的烟尘,跟在后面的车可遭了殃,连窗也不能开。高原的阳光逼人,照得车厢里灼热难熬,非开点窗不可。所以司机们往往在不同的道上平行而驶,要是不能超越其他车辆,干脆拉开一段距离,以避开前车的烟尘。
  远处又出现了一片湖泊,虽然没有雪山作为屏障,却笼罩在密密的云层下,云水相接,分不清何处是水,何处是云。偶尔一抹阳光透过云层,就如长鲸饮水;光随云移,龙与波游。蓦然间云合光逝,湖上又是一片迷蒙。在以后的途中,这样的湖泊还见到过很多,景色随时随处而异。这使我多少理解了,为什么湖泊在藏人的心目中会拥有如此神秘而圣洁的地位。
  六时二十分,车抵改则县城隆仁,我们在县政府招待所安顿下来。我写好一张明信片,往邮局走去。隆仁虽然只有五六百人,看来比措勤大,基本上都是平房,有一条宽阔的干道,显得整齐而空旷。我本想在街上多走走,但风越来越大,已经感到阵阵寒意。正好一位青年骑自行车经过,我问他离邮局多远,他说还有一段路,又问他是否往邮局方向,得知他将路过邮局时,我就将明信片交他代发。
  八时,我们在招待所附近的一家四川餐馆用晚餐。这时劲风吹得呜呜作响,天空黄云密布,似乎快压上了头顶,不知是远处在下雨,还是起了尘暴。不经意间却见到一条彩虹挂在天边,随带着相机的几位立即拍下了今天最后一个精彩的镜头。我以为彩虹稍纵即逝,所以没有想回去拿相机,谁知这条彩虹停留的时间颇长,使我好不后悔。
  晚餐有丰盛的川菜,是三天来最好的一顿饭。居然还有鲜鱼做的酸菜鱼,老板说鱼是二十多公里外的水库里打来的。本想多吃一些,可是到招待所就吃了一大碗大米粥,肚子已塞不下多少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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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行路上左公柳
徐刚
  徐刚(1945~),男,上海人,作家。著有散文集《沧海歌》、《摇篮集》等;诗集《抒情诗一百首》;文论集《诗海泛舟》;长篇小说《走出屏风的时代》等。


  一过酒泉,西风更烈。
  西行路上的荒漠与废墟,更加浓重地扑面而来,更大的戈壁更多的沙漠似乎一直延伸到了祁连山下,大的荒凉震颤着我。
  风化的长城,千百年前废弃的村落,那是现实行进得太匆忙呢?还是历史牵挂着它的残片?哦,真的,沙漠让你无法想像当年跋涉者的脚印,戈壁让你无法细读那谜一样的石头的排列。
  晃动着金色叶片的小叶杨,宁可自己蓬首垢面,而屹立在风沙中的红柳,那多少被黄沙侵染得黯淡的红色,都留在身后了。天上没有一丝云絮,真正高远的蓝天,戈壁滩上没有一只鸟,大荒凉大寂静。
  我们先祖的脚印始于黄河流域,炎黄二帝尝百草种五谷发明耒耜耕耨,直到极一时之盛的汉唐魏晋文化。汉武帝正是在华夏民族的鼎盛时期决心“凿空”西域的,丝绸之路便应运而生。
  丝绸之路的出现,尤其在它的必经之地河西走廊上却留下了无数埋没的、残损的、至今依然壮观的历史、地理、人文的景观,以及重重叠叠的脚印。不妨说,那是人类行进的使命未竟,上苍殷殷的照拂未断。当丝绸之路的相当一部分被沙漠埋没之后,河西走廊尽管历尽战乱、凋敝与风沙的进逼,却不仅至今仍然存在着,且因为三北防护林的崛起,而有了再度辉煌的可能。
  在兰州、在酒泉公园,西行路人不断有人告诉我:这是左公柳。
  那是苍老的纪念。风雨未及卷走的站立的斑驳。
  历时120余年的老杨树老柳树老榆树,粗糙的树皮如同当年西征丁勇的盔甲一样,那横伸枝节的树冠虽然被厚厚的尘沙压着,却有掩不住的苍老的绿色,显示着植物世界生命的强大与韧长。
  因为这树,人们就不能不想起左宗棠。
  左宗棠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从西安到兰州到新疆开辟了一条3000多里长的大道并且在道路两旁种了3000多里树木、有效地阻挡了风沙线推进的官员。
  后人的诗赞实不为过:
  上相筹边未肯还,
  湖湘子弟满天山。
  新栽杨柳三千里,
  引得春风度玉关。
  后人谈论大西北,不能不说左宗棠。
  这是因为从沙俄手中夺回已被占领10年的伊犁地区从而使一个完整的新疆重新划归中国版图者,是左宗棠;趁用兵西进之机,向朝廷报告“西北苦,甲天下”,使贫困真相不被掩盖者,是左宗棠;明确提出在西北“图数十百年之安”,从而修路种树开渠挖井以为民生之利者,仍然是左宗棠。
  后人也有称酒泉湖为左湖的。
  左宗棠第一次驻节肃州时出酒泉巡视嘉峪关,只见名关为风沙所困,断垣残壁可以驱车直入,有关无关似已不关紧要,便亲令防营修整关防,每日按律开关闭关,并手书“天下第一雄关”置于关斗。再度驻节肃州时,又修整了沙与墙齐的安西城。安西号称世界风库,不知风从何处来,只觉得四面是风,风里夹沙,飞扬混沌,靖边安邦倘不治理风沙,这在中国西北是万万不可能的。
  左宗棠亲率兵丁从城头掘下二丈二尺,把东西城墙的积沙铲除干净,再引来疏勒河水,环城挖壕,两岸遍栽杨柳,安西城才有了往昔城关雄峙的真面目,还添了杨柳依依的景色。
  我去安西时,左公柳已经寥寥了。代之而起的是西接敦煌东连酒泉的防护林及星星点点的固沙植被。
  安西县城里是一个挨一个的摊贩,在午后的炽烈阳光下叫卖声依旧嘹亮。
  纵观左宗棠在西北的筑路、植树,起因于军事上西征的需要,诸如兵士的调动、粮草转运等等,却又同时着眼于民生的长治久安。当时的路面也相当开阔,约为三丈至十丈,至少可供两辆大车并行,路旁植树少则一行多则四、五行。路随人修,树跟路立,从潼关开始而西安、而兰州、而六盘山、而会宁、而固原……横贯陕甘两省之路,这路及路边的树继续往西延伸直到新疆的喀什噶尔。
  左宗棠号令之下,湖湘子弟兵究竟种了多少树?有史料记载的,陕西长武至会宁县600多里,种活的树为26万4千株。《西笑日觚》上说:“左恪靖命自泾州以西至玉门,夹道种柳,连绵数千里,缘如帷幄。”各县地方志实录可考的尚有:会宁境内2万1千株;安定境内10万6千株;臬兰境内4千5百株;环县境内1万8千株;安化境内1万2千株;狄道境内1万3千株;平番境内7万8千株;大通境内4万5千株。
  光绪六年,左宗棠奉召从关外进京,一路见到绿树成阴不觉心生快意,戎马边疆风霜沙积的辛劳似乎有了回报。
  也许最使左宗棠感慨的,还是河西路上,左公柳下的一个告示:“昆仑之墟,积雪皑皑。杯酒阳关,马嘶人泣。谁引春风,千里一碧?勿翦勿伐,左侯所植。”
  左宗棠勒马告示下,沉吟再三。
  他知道,“引得春风度玉关”那首诗是老部下杨昌浚奉左宗棠之命到肃州效力时,在河西走廊路上吟得,一时竟也传遍肃州大营。左宗棠闻之,只坦然一笑。是夜,宴请老部下,奏平凉之乐《阳关三叠》,倒是让左宗棠多喝了好几杯酒,那西出阳关之苦,把路修上天山,把树栽上天山,岂是等闲之事?丰功伟业无不艰苦卓绝,然而这一切的一切只是在蓦然回首中的酸甜苦辣了。
  肃州乐师竟在《阳关三叠》之后,以原曲演唱了杨昌浚的诗,唱到“新栽杨柳三千里”时,左宗棠竟一手掀髯一手击节,已经热泪盈眶了,他想起了什么呢?
  出嘉峪关,从哈密到巴里坤,翻过三十二盘天山之脊,那路是凿出来的,“张骞通西域,史家谓之‘凿空’,为不谬也!”左宗棠对属下说。
  三间房和十二间房,那风沙能把人马席卷而去,古称黑风井,时称风戈壁,也就是《汉书》所说的“风灾鬼难之国”……
  “锤幽凿险,化而为夷。”这是左宗棠给清王朝奏稿上的两句话,可是兵勇艰辛,路途劳顿,路之难筑,树之难栽岂是千言万语说得清的?
  左宗棠又吟哦了一番:昆仑之墟,积雪皑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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