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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百年经典散文·风景游记卷-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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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小坟
我们住在西湖文澜阁时,傍晚时分,总是沿着湖边由西泠印社走向西泠桥。桥北堍便是苏小小坟,有一小亭,挂着“湖山此地曾埋玉”的联句,有人在那儿闲坐。我们当然知道这处坟是后人造的,文澜阁中的朋友,满屋是杭州史料,这一点还不明白吗?不过,我很欢喜苏小小的唯美主义的风致,有如小仲马笔下的茶花女。
苏小小,据史载,她是钱塘名娼,南齐时人,其墓盖在江干,即凤山门外南星桥附近。古诗云:“妾乘油壁车,郎跨青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当时所谓西陵,便是后来的“江干”,俗称江头,今钱江大桥畔。宋人笔记中,所说司马才仲在洛下梦一美姝,后来游幕杭州,梦中相会,每夕必来。他的同僚告诉他:“公廨后有苏小小墓”。可见,宋代的苏小小墓,自在江干,不在湖畔的。沈原理《苏小小歌》:
歌声引回波,舞衣散秋影,
梦断别青楼,千秋香骨冷。
青铜镜破双飞鸾,饥乌吊月啼钩栏,
风吹野火火不灭,山妖哭入狐狸穴。
西陵墓下钱塘潮,潮来潮去夕复潮,
墓前杨柳不堪折,春风自绾同心结。
可见古代文人,一直都有江干苏小小坟的印象的。
苏小小死时,只有十九岁。她冒了风寒,生了重病,医生说她凶多吉少,她的贾姨娘替她十分着急,她却以为作了几年“佳人”,富贵繁华无不尽享,风流滋味无不遍尝。这样早死,留给人间一个好的印象,倒是天心有在,乐于成全的。她就一直成为古今诗人仰慕的对象。白居易《杨柳枝》词云:
苏州杨柳任君夸,更有钱唐胜馆娃,
若解多情寻小小,绿杨深处是苏家。
苏家小女旧知名,杨柳风前别有情,
剥条盘作银环样,卷叶吹为玉笛声。
她在世人心头的印象,真是多么深呀。
那么,西泠桥头的苏小小坟,又是怎么来的?沈三白的《浮生六记》中倒有一段记载:
苏小墓在西泠桥侧,土人指示,初仅半丘黄土而已。乾隆庚子,圣驾南巡,曾一询及。甲辰春,复举南巡盛典,则苏小墓已石筑其坟,作八角形,上立一碑,大书曰“钱塘苏小小之墓。”从此吊古骚人,不须徘徊探访矣。
其来由不过如此,正如上海的流氓头子,要在那儿坚起“武松墓”是相同的,要说苏小小的人生观,倒是真正的潘金莲呢!
葛岭、初阳台
《老残游记》开场,说到登州蓬莱阁看日出的事,他们是子夜一过,丑末寅初,便爬到阁上去等日出。我还记得当年在初阳台看日出,那时年纪轻,脚劲大,半夜里就出了钱塘门上宝石山,绕过保塔爬向初阳台去,不过四更天。本来西湖里,有两处可以看日出,南山烟霞洞和北山初阳台,都是很开展的。烟霞洞和尚狗眼看人,十分势利,我们穷学生也住不起,打穷主意,只好到北山去。不过,初阳台乃是葛洪炼丹吐纳之地,也是很有名的;葛岭,还是以他而得名。
我们朝东观看,只见海中白浪如山,一望无际,一轮红日缓缓地从海尽头升起,那日头好像比平时大三五倍,红柿子那么红,红光四射,这就是黎明到来了。我们到了孔卯屋便离开高台,曲折到了葛岭,就在一处小亭子里吃野餐,诚所谓晨光曦微,四野静寂,天风海水,怡我胸怀也。一千七百年前的葛仙翁,他大概就在我吃野餐处住家,我们从高台下来时,他上台去做吐纳工夫的。不过年轻人好动,做了神仙,也不知道这位抱朴子有什么了不得的。后来,我在西湖图书馆做事,那一时期对抱朴子颇有兴趣,还有他那位岳父鲍玄,他们都是治老庄之学,主无君无治的。他们说:“混茫以无名为贵,群生以得意为欢,故剥桂刻漆,非木之愿;拔裂翠,非鸟所欲;促辔衔镳,非马之性;荷运重,非牛之乐。诈巧之萌,任力违真。”真是快论。不过,到了那时,已经没有夜半爬初阳台的兴趣;在叶纳炼丹方面,我也不是这位仙翁的信徒。我讨厌那些方士神仙,也如讨厌和尚、神父、牧师一般。
我似乎对葛岭特别有好感!那是因为带着主观的因素,每每唤起我们的甜蜜回忆的缘故。有一时期,我们曾在葛岭脚下那公寓住过些日子,就在那些高高下下的亭榭,消磨整个黄昏的。我曾想起那南宋的宰相,贾似道就在葛岭过荣华富贵的淫靡生活,他的园池,包括整个里西湖;他的游艇不只是华丽,而且用活车系长缆,在宝石山绾了轴的。(前些日子,川剧团演出的《红梅记》,便是写他那一段生活的。)当时有人赋诗讽刺他,诗云:
山上楼台湖上船,平章醉后懒朝天。
羽书莫报襄樊急,新得蛾眉正妙年。
那时,他曾纳西湖樵家女张淑芳为姬,宠之专房的。元明两代,葛岭地区,也都是私家园池,到了清代,旗营就驻扎在湖滨,因此,宝石山葛岭也等于禁地。直到辛亥革命后,才成为公共游赏的场所,有如湖滨公园一般。我们踯躅于葛岭初阳台之间,颇有“大好湖山归管领”之概。
岳坟
游西湖的,岳王坟是中心休息站,无论出钱塘门或涌金门。而今是湖滨。(杭州人沿旧称旗下。)坐船到岳坟,弃船登陆,正好访灵隐三竺及北高峰。山游回来,在此下船,回旗下,几乎成为惯例。岳坟前小小市墟,百货杂陈,正如上海城隍庙、苏州玄妙观、南京夫子庙,春夏秋三季都是很热闹;只有冬季,门前冷落车马稀,如张宗子那样的雅士,总是不多的。有一年冬天,上海友人过杭相访,因为我们住在泉学园,只好在岳坟招待一下。天寒地冻,一家饭馆半掩着门,勉强炒了蛋饭一碗酱油汤对付着。于是游西湖吃蛋炒饭,成为友朋间的笑话。一般的想法,总该是上楼外楼吃醋溜鱼的。
那时踏出我们的寓所,便是岳王坟,我又是在西湖图书馆做事,弄弄史学的,但对于岳王的生平说法,也一直不曾摆脱流俗的传统观点。当年,吕思勉先生的白话本国史刚出版(商务),对于岳飞生平,说得更近事实。(目前,岳王坟已经成立纪念馆,根据史实作了岳飞生平事迹图,已经把“朱仙镇之捷”这类传说抹去了。)岳庙前挂的对联很多,题诗更多。据明人田汝成所集,元明二代,就有一千多首,到了现代,该有几千首了。换句话说:大家在那儿写史论发各人的感慨,带着各时代的民族情绪的。最有名的对联是“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一直挂在那儿;其他的对联,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换了一批又一批的。田汝成推许赵子昂诗,诗云:
岳王坟上草离离,秋日荒凉石兽危。
南渡君臣轻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
英雄已死嗟何及,天下中分遂不支。
莫向西湖歌此曲,水光山色不胜悲。
一九三七年冬天,敌军迫进杭富,我离杭州的前夕,又游了西湖,上了岳坟,诚有“水光山色不胜悲”之感。我懂得赵子昂的感受的。
到了岳王坟前,当然切齿秦桧夫妇,但“南渡君臣”都是轻社稷的,也不能怪秦桧一人。田汝成《西湖游览志》引前人语,谓:“高宗虑钦宗之返而攘己也,阳奖而阴憾之。丞相秦桧,揣知帝旨,遂力主和议。”这倒是合情实的。坟前跪着的铁人,明正德年间初铸时是铜的,而今是四人,当初是三人,都指挥李隆所铸。那三人除了秦桧和王氏,还有万俟(音Mòqí),这倒是没有什么异议。清初台湾事平,把那些兵器重铸铁人,加了张俊,这就有点问题了。张俊和岳飞,只是不合作,而陷害岳飞的,倒是另外一位张浚,他是宿将,对岳飞很忌妒的。张浚在宋史上所得的好舆论,还是由于他的儿子张南轩乃是朱熹的好友之故。因此,朱熹晚年也引为恨事。
假使岳飞不死,痛饮黄龙之愿能成功乎?看来也未必成功的;这一点,王船山《宋论》上已慨乎言之了。最主要的,是他们的部队不行,军风纪很坏。(朱熹、王船山都是这么说的。)
泉学园
在讨厌“西湖十景”这一点上,我似乎是鲁迅的同路人,西湖十景,我都到过,一句话,都不见佳,最讨厌的,每一景都有那位满清皇帝乾隆的御碑和他那不通的诗,和肥肥大大的字;他只是附庸风雅而已。景的十种名目,大概宋代已经有了,并不是乾隆的“钦赐”,而是“加封”。虽是自古有之,我还是十分讨厌。有时,我也默默地想:“断桥残雪”的“断桥”,那么萦人怀念,可早已没入平坦的大道和广阔的花丛中去了。而“柳浪闻莺”,千百年来,不会有人听到过的。那“曲院风荷”的石碑,仔细去找的话,还立在宝带桥的西边,可是左手给那三层高楼遮住,几乎看不见了。右手便是泉学园,那一回廊和一列平房,勉强算得“曲院”,至于“风荷”,也给西边的岳坟船埠的小艇挤得连荷花吐蕊展叶的空间都失掉了。世间所谓“名胜”,大抵就是这么一回事。只有我们住在泉学园的人,有时和风轻送,莲蕊清香,还有前人所欣赏的境界,此时“南面王不啻也”!
泉学园,大概是“曲院风荷”那一景的看守人,化公为私的手法。他俩老夫妇,为了生活艰难,就借院舍的北门出入,辟为旅人休养之处,一种廉价的公寓。沿湖是曲院,湖岸成曲尺状,把湖水绕为庭沼,留着旧日的莲叶。我们住的那一排房间,记得有十来间,都是租给我们这一类寒士,在上海只配住亭子间的朋友,却也不穷酸到那儿去。我们住了两间,隔邻两间住了吴之夫妇,他是我们乡友,名画家,在美术院任教授的。这些房间,正是“一板之隔”,轻微咳嗽都听到的。我们也时常叩板喧笑以为乐。西边住的那一行列,有时几乎可以说是肺病疗养院,都是肺病的病人,他们在依靠着自然疗治。
湖上的旅客,住别墅的豪富户,自是一等;西湖气候,只宜于春秋二季,夏天如蒸笼,冬天又冷得刺骨,因此,他们的别墅,如刘庄、高庄、蒋庄,都是游客的园林,主人很少来享受。又一等,则是葛岭饭店、蝶来饭店、西泠饭店的主顾,他们多是上海客,也有一半是“洋人”。我们这一种,长年住在湖中的也就很少了。泉学园虽是小小院落,却自有佳景。小艇就搁在我们的房门前,湖沼就是我们的大盆,洗脸、洗衣、洗脚、洗碗,看游鱼在我们脚边穿来穿去,我们就成为鱼的朋友了。船埠游客到了埠,便匆匆向岳坟去,游倦回来的,又急急找船回湖滨去,很少人会来看泉学园的,虽说是竖了“曲院风荷”的石碑。
张岱(宗子)《陶庵梦忆》,写湖心亭看雪、西湖香市、西湖七月半都是绝妙好文字;我独赏《看雪》一节,拿一小舟独往湖心亭,“天与雪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此是何等境界!丁卯秋,我从上海归杭州,时三更将尽,月色皎白,雇小舟直驶岳坟,默不作声,任桨板拍碎湖波。那年深冬,黎明,白茫茫的大雾,把西湖整个儿包住了。对面不见人。轻舟从雾袋中穿过;到了湖边,才看见那么一条细痕。湖水真赏,只能这么体会,舌与笔都已穷了。
选自《万里行记》,1983年,福建人民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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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岗
冰心
冰心(1900~1999),福建长乐人,女,作家、翻译家。著有诗集《繁星》、《春水》,散文集《寄小读者》,短篇小说集《超人》,译作《园丁集》等。
十二日晨,晴,阳光极好,大家精神倍爽,早餐后一齐出发,自别墅向西,穿入石佛古寺,先到正殿,入门就觉的冷气侵人,仰视坐佛大像高亦五六丈,在洞外登上四层高楼,又经过一条两条块板的横桥,才到大佛的座下。洞中广如巨厦,四壁琳琅,都是小佛像,彩色亦新,是寺僧每日焚香处,反不如他洞之素古可爱。
出寺门向西,到西来第一山,佛籁洞,五佛洞等处。计中段诸洞石刻最完全,有庙宇掩护,不受风日之侵削。自此而西诸窟均沦为民居,土墙隔断,叩门而入,始得窥一二。第七窟佛像之伟大,为全山之最。像系坐形,莲座已湮没土内,两旁侍立之尊者亦璎珞庄严的露立天空之下。
由大佛像处再向西行,尚经十余窟,或封或启,佛像大小及坐立,扶倚,姿势及窟顶花纹鸟兽等,式样各不相同,亦有未完工者。总计全山石壁东西数里,凡大小九十五窟。佛像高者约七十余尺,次亦五六十尺,小则有盈寸者。各石窟高者二百余尺,广者可容三千余人。万亿化身,罗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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