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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鱼 完-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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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帝没有能熬过这一年的冬天。
在正月初七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没有超过三个月,举国上下又是一场国丧,这个国家像是被这场雪给裹进去的茧,振不了翅,只能嘤嘤的哭泣,淌出来的泪,淹没了佛光湖。
嘉鱼跪在龙榻下面,低垂着头,眼里没有一滴眼泪流出来。
他将自己的兰花全部洒在了佛光湖里,苦香随之而散开,天地之间,仍是白璧无瑕,多娇带走了林帝,现在他将兰花酿也给了她,这样她大概就不会寂寞了吧。
从此之后,他再也没有动手取过兰花,再也没有动手酿过兰花。
正月初九,霄皇后从大殿金匾之后取出林帝遗诏,她交与三公共同验证封印未破后,动手撕开鲜红的锦锻,展开的遗诏从手间滑下,在风中轻轻的舞动。
她沉默的看着,然后再递给了三公,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视在了那舞动的锦帛之上,唯有嘉鱼,他能感觉到,霄皇后看着他的眼神,与多娇看向后宫的眼神那般相似,悲天悯人。
温厚的霄皇后一生膝下无子,但是林帝与她相濡以沫数十载,纵是他的后宫中出现了无论是相貌,身段,或者说是性格都远远超过她的女子,林帝也从未曾冷落过她,霄皇后永远都是这个国家的国母。
嘉鱼常常在想,在她的眼里,是不是看到都是不尽相同的世事。
太辅年迈的声音从自上传下,众人哗然。
谨妃,他的母亲,脸上半喜半惊,前刻还因为林帝的逝去而惶惶不安瞬间便因喜悦而展开,但却又不敢表露的那般明显,一张美丽的脸因此而扭曲变形,掩不住眼底细微的痕迹。
嘉鱼,过来。
霄皇后坐在龙座旁边,朝他招手,见到嘉鱼的迟疑,霄皇后没有开口斥他,只是看着他,温和的眼神让嘉鱼慢慢站了起来,穿过跪在的身边的,诸多苍白的身影,迈向霄皇后,迈向纵是主人逝去也未曾折耗一分一毫亮眼光芒的帝座。
嘉鱼跪在霄皇后面前,眼前这名端庄的女子微微朝他点头,嘉鱼,你现在是这个国家的帝王,天下的君父了。
也是被茧缚住的蝶。
一生一世,都振不了翅。
四. '回首'
春暖花开。
迎春在湛露斋里面娇艳的盛开,满是点缀开的嫩黄,茂盛的将嘉鱼的身影都掩了进去,他只是专心的伺刑着他的花草,湛露斋才是他的天地。
而不是外面九重帝宫。
妇罗忧心忡忡,她举着嘉鱼新酿好的酒,这是用迎春花酿的,嘉鱼仍旧是喜欢花酿,可是味道却变了,正如他的人。
虽然登基数月,也是规规矩矩的上朝听政,批阅奏折,可是妇罗却是看到嘉鱼的心,早就一点一点抽离开了,他只是听,却从来不说,重大的事情也交由霄皇太后与三公决定,那般恭敬,众人都说,他们有了一位宅心仁厚,宽以待人的好皇帝。
霄皇太后不能说些什么,她看着嘉鱼的眼神愈来愈透着一丝无奈,与悲悯。
依嘉鱼这样的性子,坐上了一个他本不想坐的位置,本就是一个悲剧,而当他坐的那个位置可以决定更多人命运的时候,那么这个悲剧就会变成一场闹剧。
一场由阴谋所构筑起来的闹剧。
当那只箭射中嘉鱼的胸口时,也为这场闹剧揭开了序幕,每个人都知道新皇帝不喜欢有人跟在身旁,大家只能远远的保护他,而这一点,也为刺客创造了极好的条件。
鲜血溅洒在迎春花上面,明媚的黄与妖艳的红,在这个苍白的世界里添上一抹亮丽的颜色。
嘉鱼倒下的时候,突然想了起来,也许这就是长醉不起。
若真能这样,他就可以不再酿酒,酿那种越来越苦的酒了。
霄皇太后拂开他额前的湿发,坐在床侧看着他,已经查清楚了,刺杀皇上的是三皇子,刺客已经诛于当场,其余人等也皆已下狱,不知道皇上的意思是如何。
嘉鱼看着霄皇太后,还有妇罗,谨妃,三公,缓缓说道,杀。
一个不留。
他那剩下的十五个兄弟,外放的外放,贬的贬,杀的杀,圈禁的圈禁,全部都被折了羽翼。
玄武门外的血,溢入地内,长了满地的石蒜花,靡红如斯,哀号遍野。
他不再是众人眼里仁慈懦弱的新帝,而在往后的岁月中,记录在史之中,常常有这么一个字来形容他的性格,深。
这样一场风波动乱下来,天又凉了,今年没有下雪,只是干冷,干冷干冷的。
嘉鱼一个人骑马到了定陵,在多娇的墓前坐在一会,年迈的守陵人并不知道他就是这个国家的皇帝,而外界的风雨也没有侵扰到这个安宁的位置,他只是觉得奇怪,这里已经许久没有人过来了。
是吗。嘉鱼一面戴着麂皮手套,一面应了声。
老人替他重新将马牵好,嘉鱼朝他笑了笑,以后还要继续辛苦你了。尔后便策马离去,两侧的树已经枯黄,连落叶都没有了。
嘉鱼停下马,回首看了看定陵,在暗黄的霭色之中,唯有那淡定的青色,沉沉的压着,宛若笑颜。
他笑了起来,垂首。
凤眠,你好狠的心。
连回首看一看都没有么。
回去的时候,宫里慌作一团,妇罗看到他走进来的身影,让身旁的人赶快去通知了霄皇太后,这才舒了口气,嘉鱼笑着,将披肩解了下来,妇罗忙接了过来,挽在手上,轻声问道,皇上……
嘉鱼摆手,我听说,凤眠现居于淮阴,是么。
妇罗心里一颤,这个名字,是这宫里最讳莫如深的名字,自从去年的那个秋日后,便没有再提及过,无论是在先皇面前,还是在现在的嘉鱼面前,如今,猛然的将他从阴暗的角落擒拎了出来,赤裸裸的烈日会将每一个人灼伤。
而嘉鱼必定是第一个。
只是妇罗看不出来嘉鱼现在的心思,他的小皇子变了,自从秋日的落叶之后便变了。
珠玉即使是掩在泥土之中,也仍是盖不住他本来的光华,既然如此,何不干干脆脆的让他为国效力呢。
嘉鱼说道,他的脸上有一缕难掩的疲惫,这种疲惫在他的父亲身上曾经见过,带着一丝不祥的阴霾,几场病下来,嘉鱼的身体已经开始单薄,妇罗却只想问他,这是他的真心话吗,这是他诚心说的话么。
皇上,需要拟诏将他召入宫来吗?从旁的小太监问道。
嘉鱼回眸,然后摇头,我去吧,这样的人,我想亲自去见。
在那一瞬间,妇罗发现嘉鱼回到了从前的岁月,回到了酿着兰花的那段日子。
五.'抱沙'
宫里的事情都交与了霄皇太后,嘉鱼与妇罗一同出了宫,旁人的眼里,官道上,不过是一名苍白着脸色的少年,带着他的侍女,行走在昏黄的霭色之下。
那般的普通。
妇罗看的出来嘉鱼的心情好了许多,他的笑意从眼里透出来,看着淮阴的风景,撑开的篙,清亮的歌,渔女轻吟。
人在绮窗中,离愁遍绕,天涯不尽,却在眉峰。
嘉鱼的脸色微微的黯了些许,手中的折扇慢慢,一折一折的收了回去。
途经了一座小镇,山青水黛,桃花开满了小镇的四周,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娇媚的让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粉红。
停下来吧,就在这里休息一晚。
看着夜色中的桃花,嘉鱼伸手去摘,从根骨掐了下来,淡色的汁液在他手指间溢开,然后挽在手中,从指间滑落,便淌进的流水之中,他托腮坐在流水旁边,看着自己的倒影发呆,那一瓣桃花愈飘愈远,远到最后,终是不见。
而在桃花的尽头,却是有一个少年站在那里,隐在暗夜之中,笑意盈盈。
买东西么?
少年说道,在夜色里有几分诡异,嘉鱼眯起眼来,看着少年愈来愈近,寒光凛凛,他点点头,我买。
看到如此坦然的他,少年突然泄了气,坐在他的旁边,你知道你要买什么么。
嘉鱼拾起垂落在地的桃花,缓缓说道,买我的命。
少年哈哈一笑,像猫儿似的眯起眼来,他的眼睛在夜色之中发着一种莫名的光泽,像琉璃,不过看似他并不知道这点,眼睛在笑意之中越来越亮。
我很喜欢你。
嘉鱼失笑,然后说道,我知道了。
少年很失望,他坐在嘉鱼的旁边,翘着嘴巴,两人都托着腮看着流水,许久之后,少年才戳了戳嘉鱼,你要去哪。
我要去哪对你来说都不重要,不是吗。
是啊,因为我想跟着你。
虽然是用着想这个字眼,可是却丝毫听不出来他可曾有过商量的口吻,少年往后躺倒,满天繁星,嘉鱼终于开口问他,为什么想要跟着我。
因为师父不要我们了。
什么……
师父说不要我们了。
少年瞪他,然后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回首看着嘉鱼,原来我们是为了师父而活着,现在我就为了你而活吧。
为什么?
因为好像也有人不要你嘛。
嘉鱼又笑了,你的眼睛很准。
妇罗看着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的少年,半晌说不出话来,可是转瞬之间便不着痕迹,看着他与嘉鱼,落的一身桃花,少年笑嘻嘻伸手将嘉鱼身上的桃花掸了下来,嘉鱼侧身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眨眨眼,才说道,我叫抱沙。
这个名字和他的一身功夫,是唯一没有还给他师父的东西,剩下的,全部都还了,没有一样留在身上,包括最后一抹眼神以及曾经相依的十六年岁月。
行走在路上,嘉鱼会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够这样的决绝,人的心,总是说不清道不明,千丝万缕斩不断的,可是为什么,总是有人可以狠下心来。
抱沙仍旧是快快乐乐的,笑的像琉璃一般,上跳下窜,小猴子一只,他朝嘉鱼丢过去一枚野果,没有长成,青涩的汗从被砸破的皮里溢了出来,胸前便染上青汁,尴尬极了,妇罗恼了,伸手揪住抱沙的耳朵,这一程走下来,便总是快快乐乐。
嘉鱼知道为什么他的师父不要他了,大底是觉得这样的孩子太闹腾了吧,而太过灵巧的孩子总是难以养育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佛便要将他们接到自己的身旁,佛总是喜欢聪明人的,所以他才接走了多娇吧。
可是为什么多娇却不要他也一同去呢,是不是觉得他太过安静了。
不然,多娇应该带走的是他才对。
嘉鱼仰首看着暖阳,暖阳的后面,是一片竹林,一间竹屋,君子如竹,推门入内,包裹在青色之中,是竹制的一切,床,桌,凳,椅……
没有一丝一点的橙色。
终是到了,可是看着这空荡荡的房间,嘉鱼没有找到那个人,那个承载着另一段记忆的人。
桌上有微薄的灰尘,抱沙伸指轻触,走了也大概有月余了吧。
心里空了,满怀的一份心绪,就这样在灰尘之中,雾刹刹的消失,沉沉的失落了。
妇罗轻声问他,要等么。
可是,能等么,他可有时间等么,而这里,还值得他等么。
嘉鱼犹豫了,鼻间却是嗅到一丝香气,这样浓郁的兰香,是他已经酿不出来的香气,他酿的酒已经愈来愈苦,大概这便是兰花于他的报复,他折了它的傲骨,它还他的,便不是娇媚的酒香。
我留下来等吧。
抱沙说道,他拂开桌上的灰尘,坐在上面看着嘉鱼,你有什么要说的,写在信上,我交给他。
嘉鱼笑了笑,然后说,那你看见他,就说我来过了。
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嘉鱼留下了抱沙,还有一瓶梅酒,他临走的时候告诉抱沙,如果要回来,那就到京里最大的房子里来找他,抱沙只是笑了笑。
他回到了自己的湛露斋,回去的时候迎春已经谢了,夏荷慢慢的探出头来。
这一年里,很平静。
只是他一直没有等到抱沙回来的身影。
他的出现与消失都是那般的突然,像他的名字一样,是空的。
佛说过,什么都是空的,什么都是虚无的。
等到他第二年再去那座竹屋的时候,仍旧是一层淡薄的灰,仍旧只是不过月余的厚度,只是抱沙也不在了,嘉鱼便将竹酒留在桌上。
第三年,还是如此,留的便是菊酒。
妇罗劝他,嘉鱼轻轻摇头,我本就没有执着什么,你要劝我什么呢。
六.'争'
嘉鱼其实从未曾想过,他与凤眠的见面会是如何。
他其实觉得,他与他之间,不见面会更好一些。
只是在第四年的时候,在他已经没有再用君子酿成的酒带去的时候,他终是与凤眠见了面,那种含噙在眼底与嘴角的笑意,穿着淡色布衣的凤眠,手执书卷站在那里看着他,与记忆之中竟是没有半点不同,一分淡泊,一分孤傲,一分的云淡风清。
那一瞬间,从来没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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