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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妖记-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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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装睡着也真睡去了,梦里出现了条青蛇,媚眼如丝,蛇嘴咬住他的喉,一半要他欲仙一半要他的性命,他在梦里选择,要生要死,在蛇吻下犹豫不决。  
来不及了,他见它化人,裸着身,肤如丝缎,却不是女身。它说,它要还债!  
他惊起,一身冷汗,移身,被里底裤湿漉漉的一滩,他暗呼荒唐,着魔了!  
雨止屋黑,听得前头寂静,屋后却竹林响声如涛。 
  
“你叫什么?” 
“唔……小青。” 
“从哪而来?” 
“紫竹林。” 
“紫竹林是哪里?” 
“很远很远的地方,你是去不了的。” 
“家中有人吗?” 
“没人,就我一个。” 
“可怜,和我一般嘛。为什么找上我?” 
“我认得你。” 
“哦?我怎么不记得了?” 
“也许太久了,人总是善忘的。”  
酒是清,清如它的眼,酌在杯中,映着月色,不入喉都可醉人了。 
它还来,他并不拒绝,他也是寂寞的,教它喝酒,它双颊酡红,迷迷糊糊,有问必答,却是小心翼翼的。  
它说它无处可去。 
他大方,为它在陋室里搭个床,它本说不必的,后来想想自己现在人身,难道夜里还盘在屋梁上睡吗?非把他吓个魂魄离身。  
他问它为什么要说还债,它说不知道,想说就说了,他笑它无聊,它也笑,心里暗骂,倒底哪个傻冒?  
醉酒,酒醉,他反复地唱,一日日的荒唐,醉到没了神思,他拉起它的手,塞入一支筷,握着敲杯沿。 
“叮咚,叮咚。”  
它瞧见他手腕上的两点红痣,离得紧,锐利的刺状。它一凛,似被触到痛处。  
“疼不疼?”它问他,伸手去抚红痣。  
他大笑:“红痣而已,生下来就有,怎么会疼。”  
它知他不知,那是它的齿扎进肉里的痕迹,千年不消,因为这其中有孽。  
孽生千年,也能成精,红如朱砂,润如玉珠,被困了千年却混然不觉,它有点愤愤。  
   
   
他推开它的手,笑道:“小青的手好凉。” 
它也笑:“小青从未曾暖过,不只有手。” 
他瞧着它,有点泫然。  
他执起它的手,扯开衣襟,放入胸怀,自然得很,因为他真的醉了,或许他轻薄惯了?它有些惊异,却不知收手。  
他伏在桌上睡去了,鼻息沉沉。它的手还在他的怀里,它摸得到他的心跳,它的手捂着他的体温。 
它舍不得离开。他是人,他有温热的血液,他象一团火,暖着这春寒还甚的陋室。  
贪婪了,它的手,然后它的臂,它偎向他,整个身子,它靠着他,依着他,尽可能地索求着他的体温。  
他一动不动,睡得死沉。 
  
转眼春末,日子过得紧。 
他教书在城南巷,它要跟着,整日算计着是否可以救他一命,恩情重了,孽方可消。 
可惜的是他虽颓唐,却是老实书生,不得祸事,街坊邻里也没一个白眼相向,哪来的杀身之祸? 
日日夜夜,天天年年,他们失了神智,亲密着,分不清的相系。 
人本有惰性,忘了追究的,就一直到底,假装也好。 
妖不曾用心,蹭得快乐,不思返蜀,一天占得千年几分?难为收心。 
于是,一天天活着,有滋味起来就谁都忘了提醒。  
它不识字。 
他教它,从三字经开始,它不耐,搬来他房中所有藏书,扫过一眼,倒背着于他听,然后把那些腐臭之物,往后窗一扔,悉数垫了塘底,他欲救不能,大骂它胡闹,硬拖它向着墙上的夫子像作揖,它百般不从,嗤之以鼻。 
活过千年,哪有向小辈作揖的道理?那些条条道道的书,写得缜密,却都是一纸废言,怪不得这人世间的人愈发的糊涂起来,不就是些误人子弟所谓真理嘛。  
他拿它无奈,总不忍苛责,想着一介书生,没了书,当什么书生?罢了,本是功名无望,倒也豁然开朗。 
心安,仿佛从此时开始,不为功名而累,当得重生,他平淡地与它共存着,于是心安。  
无故,他宠着它。 
它在课堂上胡闹搅得一天嬉闹不断,他忍耐着教棒挥起又放下。 
它学着生童爱恋,当众与他狂送秋波,他权当没看到拿书挡去。 
它耍起泼来,翻箱倒柜,不吃不喝,伏在他身上做挺尸状,他让着哄着收拾残局。 
他叹它比小女子更难养,小女子至少知耻收敛,它却连个常识也不懂的。 
它恍然道,你希望我是个女子吗? 
他脸微红,最终摇头。 
它扯住他追问不休,你倒底要我是男是女? 
他笑:本是什么就是什么,岂是我能要得的? 
它还是一脸混沌,千年以来未曾有过的困惑。 
什么就是什么?那本是蛇,本是妖呢?它想问,终究退却,竟是也有怕的时候了。  
妖,人,神。 
一山比一山高,隔纱也隔千里,冥冥之中谁来安排,谁来调和?  
它不管了,眼中只剩个人。 
他拿它无奈,它看在眼里,心里很是受用。这尘世的日子,它过得快活未尝艰辛,忘了本来的用心。 
他也快活,它不是不知,他的酒越喝越少,他荒唐的时候越来越少,他嘴边的笑意是无奈却也是乐出心花来的。  
它顺着性子乱来,他总会回应,它觉得有趣,比着千年的自说自话,少了份蚀骨的空洞寂寥,本是不觉得,回首看过去的岁月,它心慌,不知如何熬得千年修成妖身。  
情由心生,它却不懂提防。 
一点俗念,一丝贪婪,开始赏得春花秋月,开始感慨花好月圆,妖气散尽,它在他身旁,以为自己也是人了。 
  
近端午。 
他难得去焚香,却撞得天机,归来时,一脸的晦色,紧抓着随身的包。 
它嗅出危险,心中暗惊,却按兵不动。玩乐,调笑,吃饭,就寝,一切如故,他闷声不响,它心虽紧张,面色却是自然的。  
劫数要来时,一切枉费。掐指一算,暗骂秃驴多事。  
不觉着,它忍耐,因想窥他的心,甘冒风险,忘了问值不值得。  
夜半,他起身,它依旧装睡,支着耳听他的动静。他从枕下摸出两行白符,上面有鲜红的降妖咒。  
他叹息,他颤抖,好似这符降的是他。他拿着符步步移近,它察觉符的冷冷佛意,要它的性命,好狠的咒符……好狠的他! 
但它忍着不动,千钧一发,全然不知现在赌着自己的命,它被自己迷了心智。  
他的手伸向它。 
也罢!它握紧拳头。  
他抚着它的头它的发,却没有符条。  
“唉。”他在叹息。  
它转头,瞪大眼望着他,他惊讶:“你醒着?”  
它点头,微笑:“怎么不贴了?”  
他的手又抖了,吱吱唔唔语不成句:“我……我……”  
它立起身体,迫近他,目光阴冷藏杀机:“你疑我是妖,你憎恶我?”  
“不是,我……没有……”他被它吓到,软弱地抵抗,愈发的此地无银。  
它见着他的害怕,心疼,陌生的心疼,未曾有过的,它忍受不住,于是负气:“那我走好了,你不必怕。”  
急促的,穿起衣束起发,它去意似乎绝然。  
他更惊慌,忘了害怕,展开双臂拦住它:“不要走!”  
“不要走?你要我死?”它伤心,语出不择,露了天机也不知。  
他俯身拾起符纸,撕个稀烂扔于地上跺了跺脚,然后抱住它,紧紧的:“不要走,我错了,不该怀疑你的,不该听信那和尚的胡话迷了心窍。”  
“你不疑我是妖了?”它问他。  
他摇头,它不信,他自己也不信。  
“你要怎么信我?” 
符已撕,它胆大起来,开始旧性重起,凭地胡来。看见桌上有包拿来浸酒的雄黄,它挣脱他的怀抱,一把抓在手中,冷笑着:“雄黄辟邪,若我邪物,必是吞不得。”  
他欲去抢,却被它尽数倒于口中。  
它心也是乱的,但思量着千年的道行,这点雄黄想是不会伤得身的,它要他心安,迫切的。  
他却被震住,怕的不是它是妖,而是它若正是妖吞了雄黄岂不是要命?不管如何,先让它吐出再说! 
它单纯的小把戏骗不了七窍的人心。  
情急失措无计可施,他抱住它,用自己的嘴舌去掏它口中的雄黄,他让它不能吞咽。 
扭转唇舌,它心慌意乱又心喜若狂,不因是雄黄。 
关于挑逗,它无师自通。  
“青儿青儿……”他喃喃而念,念着荒唐,念起爱欲。它想回,却不能。  
“我该拿你怎么才好?” 
“你要怎的就怎的。”它终于回他,学着他人的情话,驾轻就熟。  
他愈发的失去神智,一点点,慌乱,无措,却目的昭然。  
佛云:汝爱我心,我怜汝色,是以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佛云:汝负我命,我还汝债,是以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 
佛云:一切众生,皆以色欲而正其性命。  
佛说得太多,知得太多,却止不了世间的欲念。 
于是妖也能有欲了,妖将不妖。  
邪淫者,因果律上重惩以凌厉。 
邪淫十二害里有哪般,他与它算不算?  
心里在计较着,来不及虔诚,欲来时大于佛,他明了这个道理。  
衣衫胡乱地褪净,情人在怀,他本是柔弱的世界轰然崩溃,没了圣贤,没了神佛,也没了妖魔,只剩下它的身,它的腰,它的脚裸,它的肌肤在夜中青光乍现,它在黑暗中眼如灯,亮着他要去的路,淌进无边的欲海,暗涛汹涌,粉身碎骨。  
他本不是圣人,此时,他需要它来救赎!管它是妖不妖,至少现在它是人身,美得让人欲泣。  
它裸着背,背上有两片红记,如欲飞起的蝶翅,莹莹地发光,他吻着,却不知是千年前自己的指印,它颤抖,因为冷,因为他的吻,令它快要颠狂。  
它呻吟,它扭动,它欲拒还休,它无意地诱惑着他,引来他数不清的啃噬,他挤压着它的身体,它的血肉,它的魂魄,让它真切地感受着做人的滋味,让它战栗却又迷醉,想要逃脱,不思量的来不及,千年的道行在此时一无用处,恍然间,它真真切切地忘却自己本是何物了。  
喉头浸血,它在极乐时一口咬破他的肩,温热的血顺着食管淌流,甜美异常,它听见他忍痛的闷哼,慌忙住了口。还好紧密的身体很快让他忘却痛憷,他快乐地晃动着身体,让它在地狱和极乐世界里往返。  
也已一片血肉模糊,它要求公平,暗地里伸出冰凉的蛇信子舔他的脸,陷在情欲中的他混然不觉,它狡猾地笑,为自己小小的恶作剧。  
他汗水淋淋,软倒在它胸前,它的肌肤依旧清凉润泽,他倦极睡去,紧搂着它,不能放手。  
它瞥见床下的咒符碎片一团蓝光,化了灰,白烟飘袅而去,它冷笑,带着胜利的快乐。  
好秃驴!待我寻你去。 
  
烟散之处有寺宇重重,佛光万丈。 
金山寺的和尚算得入火,指尖一片靡烂的绯红,他恨恨道:“妖孽,妖孽,无法无天的妖孽,淫秽无忌的妖孽!”  
他的忿恨有私念,佛高耸在头顶一语不发,眉头微蹙着。 
众僧敲起木鱼念起经,慰着佛心,他们攒着香火贴起金装,描起莲花摆上供奉,他们诚心着祈求,愿佛知求天怜,记在功德簿上不可漏了,修成正果待有时,他们能等得,一生一世,不止不休,三生轮转换来一身圆滑,把世人的水火记在佛的旨意上,什么都说得通。 
你生,佛怜佑,你死,佛超度,你生死难全孤魂野鬼成妖成魔,佛指点你,凭得你自己的,皆是罪过,当罚当诛。  
佛皮魔心,不过如此。 
  
破了戒,不可收拾。 
他在它身上忘却世俗,仿佛云游,也仿佛神散,所有的忌讳,经不起与它眉来眼去的诱惑,一一溃败。 
人竟如此软弱,爱欲起时连挣扎也显得虚假。  
它狡猾地拿捏着他的软弱,时宽时紧,紧紧相缠,觅得的快乐渗进骨子去,比法术还有功力,让他意醉神迷,让他死心踏地。  
不能忘的,人与妖,终隔了一界,千万重的红尘路。 
人总是俗的,愚的,应被谅解的,他们终须一死,轮回中的主流,比得其它,如朝生暮死的虫子,有神佛怜悯,万灵护着,苦口婆心的搭救。 
而妖是邪的,恶的,几世碾转的浊物,偷汲天地精气的孽障,逃离轮回的逆子,压在三界底层的贱物,人恨之,佛厌之,犯了规矩的更应是得诛,绝不应手软的。  
它有什么错,错在勾了他的心?取了他的欲?还是红了和尚的眼,轻薄了瞧它不起的高贵的心?  
它在知与不知之徘徊,抽出青蛇剑,溜个空闲,它要找和尚讨个说法去,凭什么要假借他手来降它?  
小沙弥修行浅淡,辨不出这门外叫骂的英俊小生是妖是人,劝它放下宝剑,佛堂之前不得见屠刀。  
它不理,挥手推开小沙弥,青剑指天,冲着旷宽高耸冷眼于它的佛堂高声叫嚣:“和尚,给我滚出来!”  
和尚出来,披着描金袈裟,执着“哐哐”作响的法杖,指捏玉佛珠一粒粒的算计着,慢条斯理,冷笑:“妖孽,我正找你,你倒送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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