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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莲-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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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早已剧震不已的叶将军哪里当得起这一触,下意识地抬手去拨额间乱发,想要挡住那块令宗主不快的印记。谁知竟然鬼使神差,险些握住她的手……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他复又垂头,缓缓道。
——那只手从他的手底抽走了,留下些微暖意,以及指尖的一阵轻风。
自他从她的血中重生,身上的新伤旧创尽皆平复,可不知为什么,只有这枚金印留了下来。这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痕迹,是他命运的岔路口,是与她相遇相识的永远的标记。除去它……怎么可能?
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是一旦存在,就永远也不会消失的。
——比如创痛;比如……深情。
***
幸有去帐外烹茶的女侍萨尤里适时出现,打破了这份不明不白的尴尬。小丫头红着脸把阏氏最爱喝的香料热奶茶奉上,叶洲接过道了谢,一口一口嘎下去,一点一点把高提的心放回肚子里。
待他终于恢复平静,便放下杯子,向连长安言简意赅地禀报这一次西征发生的种种琐事。除了打下多少城池缴获多少财物之外,有一点是要特别说明的:“……宗主,我们得到了何隐的可靠消息。”
“何隐……白莲军的何校尉?”连长安不由出声重复,话语中满满都是讶异。众所皆知,数载前玉京“紫极门之变”后,何隐变节降了慕容澈,从此深受北齐重用,不仅担任廷尉府提督的要职;还是由齐帝下旨重建的“新”白莲军的副统领,负责辅佐位居深宫的那位从不现身的“皇后娘娘”。后来慕容澈骤然身死,北齐朝堂上风云变幻,假皇后被封为皇太后,依然隐居深宫——这恐怕是摄政监国庆平侯拓跋辰在有样学样,也跟着玩起了傀儡把戏;可何隐并未一道留下,他从此踪迹渺然不知去向,连长安麾下幸存的白莲之子们都说,那叛徒那逆贼定然是死了,这才叫恶贯满盈。
叶洲沉重地点头:“恐怕不会错,是咱们派去北齐的‘眼睛’柳祭酒传回来的,他说何隐在玉门关一带出没,而且很可能……很可能身边还带着当初跟他一起……投降的那些白莲军。”
连长安“哦”了一声,久久不语;待再开口时已拿定了主意:“玉门关……我记得是在大齐的西北,那就是在草原的西南了?”
“是,”叶洲回答,“翻过恶魔雪山,再越过一片沙海,就是玉门关了。方位上是这样没错,可若是派兵前去,水草补给困难,还是要多绕半个圈子才妥当。”
“派兵?派兵做什么?”连长安笑道,“遣一小队使者打着咱们的旗号,带足了礼物,再带上我亲笔写的信……”
叶洲神色一动,显然觉得欢喜,却犹不自信,对于叛逆之罪,白莲的法规向来最是酷烈,毫不容情:“宗主真的肯……肯再给何隐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不机会,当初……何校尉他有很多选择吗?他不过想活着罢了,这即便是错,也不该过度苛责的,不是么?”
连长安说一句,叶洲便点一次头,一路上压在胸口的大石终于卸去了一半。他曾经恨过何隐,他也曾经与何隐割袍断义,但这么漫长的光阴过去了,那么多兄弟姐妹都死了,毕竟还是……兄弟姐妹啊……
——可是,还有另一个问题,还有另一半石头。
“宗主,还有件事——属下实在不知当讲不当讲——阿哈犸,他似乎……想要离开了……”

  【六五】花好与谁同
“……离开?他要去哪里?”连长安微微一愣。她对那丑脸怪人的情感,自然不如待叶洲深厚,但毕竟也是共过患难的,毕竟也曾在沙场上与她一道并肩作战。这三年阿哈犸算得上战功卓著,早超越了一干白莲之子及其余匈奴人等,赫然是左翼营中仅次于叶洲的第二号人物。
“还不十分清楚,”叶洲摇了摇头,“属下总觉得……内有隐情。”
“隐情吗?”连长安沉吟道,“阿哈犸本来就是个满身秘密的人物,这倒也像他的做派。不过他和你们不同,和扎格尔的族人更不同,他本只是匈奴人抓来的汉人奴隶,想要回到长城那边,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宗主……”叶洲依然摇着头,欲言又止。
“怎么?”
“没什么……属下总是觉得,他不像是想要回乡那么简单。”
“无论如何,大家也算相处一场,若他还有别的地方可去,还有等他的人在,我们该为他高兴才是……虽然不舍得,但也没理由非留他不可啊?”
叶洲听着连长安的话,始终紧皱眉头沉思不语;好一会儿,才答道:“宗主说的是。”
叶洲一生为人端方,甚少虚言,但这句“宗主说的是”,却实在口是心非。
已经有好几次了,他想要告诉连长安有关阿哈犸的一切,告诉她某种意义上来说,唯有他和自己,才算得上是“真正的白莲之子”。但这关系委实太过复杂,牵连者众,这一次又一次的拖下去,反而变得越来越难以出口了。
这三年以来,他始终将阿哈犸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还为他贴身安排了“眼睛”,却从始至终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叶洲甚至已经渐渐开始真的信任他了——可当何隐的确切消息传来,不过四五日,“眼睛”便来回报,说阿哈犸正秘密收拾行装,似乎想要离开。
——偏偏是和何隐有关……难道阿哈犸和那人,当真有什么牵连不成?
步出宗主居住的玉帐之时,叶洲依然在反复思索着这个难解的谜题:阿哈犸、何隐……何隐、阿哈犸……
他下意识地将手指送到唇边轻吻,她的温柔触觉依然留在那里,如同醉人春风。
***
叶洲走了,日上三竿,扎格尔还是没有出现。
连长安渐渐有些坐不住。她让萨尤里扶着自己在帐篷里转了五六圈,一边活动身体,一边冷静思绪,可谁成想越是转圈越是觉得心里头暗暗发慌。
她开始后悔了,方才叶洲离开时,自己多少应该顺便问一句的。
后悔不是连长安的性情,等待当然也不是;她毕生的耐心,早就在玉京驸马府的绣架前头,一针一针耗尽了。她终究还是决定既然扎格尔不来,自己便索性过去好了——塔索的金帐是军机重地,别人自然不得擅入,而她却是往来无碍的;之前未怀孕时,也常常在那里和扎格尔、和他的将军以及谋臣们一道,制定计划、研究地图、激烈争论……从夜晚直到天明。
这一点萨尤里自然也清楚,况且论及着急的心思,她也不见得比自己的主人差多少。见阏氏要去金帐,非但并不劝阻,反而连忙准备起来。她从箱底翻出一身曳地貂皮斗篷,将娜鲁夏阏氏牢牢裹紧了。连长安刚刚来得及说一句“这还只是秋天”,抗议便被无情驳回,她也唯有苦笑。
有如此精明强干的女侍在,是决计不会冻着了,虽然连长安实在很担心会不会反而捂出病来?从自己居住的玉帐到扎格尔的金帐,不过一刻钟的路,她已香汗涔涔。
金帐里上至总管厄鲁,下至每一位贴身武士,都与连长安十分熟稔。见了她,他们忙不迭单膝点地,下跪行礼,各个口中冒出一长串吉利话来,争相祝福她和她肚子里的小塔索。如今连长安的匈奴语已十分好,她顺畅答着,不时点头,郑重谢过他们的好意。
——只是为什么……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有些说不出的古里古怪呢?
单于的宿处被称为“金帐”,他的子民被称为“金帐族人”,他的儿子也被称为“金帐塔索”,这些当然都是有原因的。“金帐”以超过一百张完整、雪白且没有一丝杂毛的牛皮围成,所用的支柱都是外邦进贡的百年灵木,而帐顶,更是覆盖以货真价实的金箔金漆——无论黑夜白昼,无论天空升起的是太阳还是月亮,在辽阔无际的大草原上,一样让人一眼可辨,一样熠熠生辉。
这样的帐子自然极大,甚至有些大得过了分。它全然不像一顶毡包,倒像是个空旷的宫殿了。扎格尔和连长安一样,不喜华服美饰金珠银宝,帐中不见什么豪奢玩物,只堆满了账册、案卷、文书和地图。单于平日里也只有处理公务时才待在这里,至于夜间,他一直都是在阏氏的玉帐中休息的。
……萨尤里替她卷起厚重的羊毛毡帘,连长安一脚踏入帐内,立刻便嗅到了那股味道——不折不扣的……血腥气。
扎格尔手持一卷图册正在仔细阅读,并没有如往常那样倚靠在软榻旁,而是鲜有地正襟危坐着。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立时露出喜悦神情;他几乎是从胡床上跳起来的。数月不见,一趟风餐露宿刀光剑影的征程下来,扎格尔瘦了一点点,面色也有些憔悴发白。
看见他在那里,连长安多想就这么扑上前,一下扑进他怀中;可是她不能够,在嗅到帐内血气的瞬间,腹中忽然一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几欲破茧而出,看来小塔索已经睡醒了。
扎格尔向前急迎两步,见她竟原地站着,面有不愉之色,还当出了什么大事;轻松欢快的神情立时改变,不迭声问:“长安,怎么了?”
连长安半晌说不出话,好一阵子终于缓过了劲儿,皱着眉答道:“好像是小家伙……踢我呢……”
单于扎格尔?阿衍足足呆了数秒钟才算反应过来,害自己的阏氏受罪的那个小坏蛋是指谁,脸上瞬间转忧虑为狂喜。他飞窜上前,张开双臂想要将她搂紧,猛然想起不对,又急急缩回手去……他绕着连长安足足转了三四个圈子,才小心翼翼从身后环抱住她,双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我儿子就是聪明,马上就知道是他父王回来了。嘿嘿……”
——瞧这口气,可有多么沾沾自喜!
连长安拍掉他的手,不给他顾左右而言它的机会。她努力板起一张脸,正色喝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扎格尔果然在装傻;连长安分明察觉,在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他双臂一僵。
“这血腥味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不禁怒道,“怪不得回来后一直偷偷摸摸的,还想骗我不成?你又受伤了是不是?”
扎格尔死皮赖脸地又将手伸了过来,松松环住她,在她耳边吹着气讨饶:“没啊,真没受伤……”
“骗子!”她越发咬牙,一字一顿。
扎格尔讪讪笑了,挠一挠头。朵颜阏氏一年的丧期早过,他的乌发比之前更长了,辫梢上系得金铃也愈多——但他这样一笑、一挠头,赫然又是当年与她初遇时、那个朝阳般纯净而明朗的男孩子了。
“旧伤有点反复罢了……真没骗你……”与妻子独处时向来毫无尊严的单于小心翼翼禀报太座。
连长安一听,当真又是心痛,又是心惊。扎格尔所说的“旧伤”,便是当年在库里台上为了保护安达哈尔洛塔索被左贤王谷蠡刺伤的。那个伤并不严重,养了月余便结痂愈合,可也不知是不是休养期间太过操劳辛苦的缘故,一直好得不利索,总是反反复复的。连长安直恨得牙根发痒,不顾他再三保证“绝无大碍”,硬是逼着单于当场解衣。
——果然是又裂开了,崭新的白布下面再度渗出隐隐红迹;连长安再伸手摸摸他的额头,似乎也有些热。
“去招医官来吧,可轻忽不得了。”她极力劝他,忧心忡忡。
他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昨儿晚上就招来了,真的没大碍,真的没骗你。我都休养一整个早上了,刚要去找你,又来了紧急文书……”
“怎么?有麻烦么?”她作势伸手去拿放在不远处的纸卷。
他连忙箍住她的双臂:“别……你忘了么?你现下可不能费心神的……再说也没什么大事。”
连长安闻言轻笑,脸上微有羞意:“没事就好……我一着急,倒真忘了……”
扎格尔随手整了整衣服,于一旁的胡床上坐倒,让连长安坐在自己膝上。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随意说着话,间或温柔轻吻。他丝毫没有提到西征的辛苦,没有提到杀戮和死伤,只是讲着花刺子模城池的富庶,讲着沿路的优美风光。
忽然,扎格尔轻飘飘说了句:“阿哈犸那家伙……似乎想要离开啊……”
连长安立时从你侬我侬中清醒——怎么,连他都知道了?
“阿哈犸……你也派人看着他呢?”
扎格尔摸了摸她头上戴着的金环,笑道:“离你那么近的男人,我当然各个都要盯紧了;把小羊羔子放在恶狼嘴边,我哪里敢放心啊。”
连长安脸上一热,啐道:“胡说什么!”心里却是甜丝丝的。
“……好了,不逗你了。其实是管地图的司库来找我,禀报说阿哈犸私自去他那里抄了好几夜的地图。他不敢阻拦,却暗暗记下了那些图纸,都是咱们西南边境的。”
“西南……”连长安忽然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难道是玉门关?”
扎格尔果然点头道:“差不太多。”
连长安默然无语。
幸好草原的单于并没有在这个小问题上纠缠,他继续道:“长安,我说这个是想给你提个醒,万一阿哈犸真的要走,尽量挽留他——他既有智谋又有决断,委实是个难得的人才。”
连长安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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