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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原--乱世英杰传-第9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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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哲仲猛抬头,死死盯着这个不知轻重的外臣,眼角像要喷出火来。
云开淡淡一笑,道:“大人之所以不放心把江山交给一个少年打理,与其说是怕陛下顶不住多方压力,还不如说是要在有生之年报答先王对您的知遇之恩,维护幼主,好让他避开惊涛骇浪的洗礼。一个人好比一个国家,永远在别人的庇护之下苟延残喘、委曲求全,是不会有奋发冲天的机会的。父母爱护子女,丞相爱护陛下,可是都未曾顾及孩子们的感受。陛下天子卓绝,决非池中之物,如今强敌压境、国在旦夕,此乃天赐良机让一展陛下雄风之时,丞相何不让陛下放手一搏?”
“正所谓支强则干弱、臣强则主昏,我想丞相也不愿陛下以天纵之资颓萎于宫墙之间,任由大好河山一步步为人侵吞。国家存亡之时,明主立威之际!清权贵、振朝纲、激民众、修军武——此外臣所谓之‘匡正王权’之四要也!外臣泣血担保,陛下决不忍心坐视山河为人侵,子民为人虏,妻子为人奴,天道昭彰,降明主于百济,拥主靖难,丞相将为万世不朽之功臣也~!”
云开说完,深深的吸了口气,平静的望着满头冷汗的崔哲仲。
“哗哧~!”大风,从阴暗的天际刮来,打折了院中梨树的半截新枝。天黑压压陷落,远方响起一声闷雷。屋中突然暗下,崔哲仲的神情闪烁不定,猛然间,他看见了门边那颀长的身影——年轻的君王手扶门框,脸角青筋抽动,双目炯炯有神的盯着云开背后。
“臣,崔哲仲,至死追随陛下,匡扶朝纲,一正王权!”全身战栗的百济丞相“扑通”一声拜倒在地,声泪俱下。
云开缓缓转过身子,望着扶余昭,没有说话。
对视良久,年轻的君王才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道:“特使所言,可是肺腑?”
云开长笑一声,右手双指并举向天,凛然道:“云开在此起誓:大晋与百济永为兄弟之邦,外臣愿留百济,助陛下外却强敌,内清朝野,旋死不踵!”
惊雷响彻天际,大雨瓢泼而下。
扶余昭大步上前,扶起跪地抽搐的崔哲仲,又一把拉起云开的手,动容道:“由今日起,你我君臣永为肱股,披肝沥胆、共渡国难!”
云开心头一阵激动,学满出师近十年,自己一直在寻找一展经国治世之长的机会,从地方县守,到中军司马,从散骑侍郎,到出国特使,上天终于给了他一个契机!尽管是在异国,可他仍能从对方掌心跳动的脉搏中感受到那颗赤诚火热的心!
三个男人,含泪相对,那是肝胆相照、同舟共济的心怀!
“陛下,”云开很快恢复平静,躬身道,“蒙佐大人与李浩、扶余功已对全城防务有了通盘安排,当可坚守下去;外臣希望陛下能在明日朝会之上助臣一整邪风,方能激励万民,使得汉城安如泰山!”
“云卿说得好!”扶余昭放开二人,张开怀抱,仰面朝天,朗声道,“邦交国策有云卿,民事国务有丞相,武备军事有蒙佐,君臣四人同心,百济何愁不兴!”
“陛下——”云开正要开口,扶余昭眼中寒光一闪,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与蒙佐迟早要归国,蒙佐可以回去,我还要靠他在辽东拖住金东朝,百济才有自强壮大的机会。可云卿你呢,回到晋国做一个小小的司方院侍郎,官不过五品,还得成天看人脸色受人气;我一纸国书,你若肯留下,便是我百济的上卿、大司空,这才不会埋没卿之一身大才啊!”
崔哲仲偷偷一瞥,头一回看清了这个从小照拂长大的孩子意气指使的神采,那是雄才之主才有的挥毫之气。云开说得没错,除去枷锁的扶余昭完全是另一个人。
云开再一躬,他何尝不想辅佐英主,大展宏图;他何尝不想位极人臣,纵横列国——可他放的下桓桢吗?他放的下风云莫测的江东时局吗?那里才是他的根啊!
王宫,内室,扶余昭与崔哲仲对案而坐。年轻的百济王俊秀的面庞上隐隐泛着红光,已生出些许白发的丞相却眉头深锁,一脸忧色。
“这个王宫,终于是我的天下了!”扶余昭难掩兴奋之情,道,“我一早就听说金冬秀这不男不女的混帐被人宰了——定是秦国特使蒙佐大人带来的高手干的,待到击退高句丽,扫平国内,我一定要好好的奖赏他们,这两位特使,一看就是非常人,一个是治国大才,一个是兵家名将。丞相,你定要千方百计留下他们——依我看,他们尚是单身,我百济缺少将军,美人却多得是,自古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明白了?”
崔哲仲有些茫然:一直以来,扶余昭大权旁落、深居宫中,只能借美酒女色来消遣日子;此刻却判若两人、锋芒毕露,好似压抑已久的火山突然爆发,这份气势与手段,足以令任何人胆寒。
“两位特使帮了我一个大忙,我自当有所行动,否则他们会把我扶余昭当庸人!将金冬秀的三千禁军调去北城,既能帮着李浩守城,又能让忠于我的人马进驻宫中,一举两得!”扶余昭有些激动,“新任的禁军统领,我看扶余功不错,丞相以为呢?”
崔哲仲眉眼微抬,缓缓点头。
崔哲仲的默许让扶余昭十分高兴,又道:“你亲自去见李浩,让他从北城守军中挑选一千名身家清白、忠诚可靠的士兵来做我的亲卫队。这件事务必秘密进行,只准你和他两人知道,如若泄露出去,你该明白后果——带话给他,只要他稳守,击退高句丽之日,他便是我百济的镇国大将军。”
崔哲仲点点头,欲言又止,最后问道:“陛不去上朝,不怕朝中出乱子吗?”
扶余昭冷冷一笑,霍然起身,昂然道:“我就是要那些只吃饭不做事的人现现形——你去知会廷尉大人,给我牢牢的看死南门,任何想溜出汉城的人,一个不留,统统抓回来,财货珠宝,没收,当作军饷发放给守城的将士们——我扶余昭不会离开汉城,别人也休想离开汉城!”
崔哲仲抬起头,扶余昭目光如剑,刺破蒙蒙雨幕,直射向辽阔苍远的天际。
第 十 章 旱地惊雷(上)
拂晓的汉城带着几分潮湿,马车停,云开走下车,抬头望去,眼前这片精美雅致的宫室,让他想起了建康。从三国起,半岛南部的几个帮国便与东吴交好;百济统一半岛西南后,更是派人前往中原学习各大都市设计建造之法,其王宫便更多的参考了建康风格。
百济王宫规模不大,三重宫门内是整片的白玉广场,朝会议事的正殿便坐落在玉阶上。金冬秀被刺杀后,王宫的侍卫都换了人,从北城抽调来的由平民子弟组成的禁军那银色的铠甲在和煦的初阳下熠熠生辉。
王公大臣们三三两两的拾阶而上,言谈之间少不了些宫闱逸闻、妻妾之乐,竟毫无外敌压境、危城堪堪的紧迫惶恐;对于善于享乐的百济官员而言,为了联络感情攀附关系,送妾赠婢已成公然,官阶高低与侍妾数成正比。
云开与桓韵没有走正门,而是在几名侍卫引领下从另一侧进入大殿;由于没有正式的国书信物,蒙佐并未一同上殿,只是派了铁面扮成侍卫暗中保护云开。
三朝老臣、百官之首太宰金崇勋,率先踏上了这白玉台阶。年近七旬的老太宰非但没有因为岁月流逝而失去青春的光泽,数十年的风风雨雨让他积累下远胜常人的敏锐嗅觉,让他在这和煦的阳光中觉察到了那藏于片瓦间的一丝异味。
脚下的白玉台阶,他不知走过了多少回,甚至能闻到当年宫变留下的血性味。金崇勋眯着干瘪的老眼,仰视壮丽的大殿,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尚书李文观跟在丞相崔哲仲身后,他们不卷入党争,为人低调;与一旁趾高气扬的廷尉黎正冲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廷尉黎正冲,黎秀然与王后的堂兄,扶余昭的大舅子,以正直清廉著世,世氏族中鲜有的从最底层小吏一级一级凭借政绩升上高位的能臣。廷尉执掌刑律监察,正合了黎正冲耿直火爆的性子,每次遇上事端,都要与金崇勋为首的高门大族争的面红耳赤方才罢休。
黎正冲杀伐果决,仇家无数,但凭借着高强的武技,屡屡斩杀前来行刺之人,每每悬尸城楼,鞭尸喂狗。
一人独行,悠然自得者,乃是太仆朴卢信,此人五十开外、风姿超然,精通百家之说,掌管天文历法、祭祀礼仪。朴卢信被称为百济第一美男,府中妻妾上百,皆是绝色,平日里独来独往、自成一派,乃百济清流文人翘楚。
让众臣感到意外的是,原本关闭得严严实实的大殿今日门窗大开,明媚的春光柔和的洒在金雕玉宇间,使与会的大臣们一个个神采飞扬、身心舒畅。朝会尚未开始,两班大臣便三三两两攀谈小声起来。
司徒李尚昆瞧了瞧左右,见金崇勋盯着王座出神,低声对一旁的卫国公朱礼农道:“老太宰,又嗅出异味儿来了~”
“不就是两个外臣么?能搅翻天?”朱礼农揉揉下巴,“汉城就这么屁大的地方,外面都是高句丽人,他们能蹦达点什么出来?走着瞧!”
李尚昆道:“听说那秦国将军要把三千禁军拿去跟高句丽人拼,这可是百济的根本啊,有多少位大人的子侄亲戚在军里,若给断送了,咱们还不绝了后?”
“哼,历练历练也好,那帮孙子少爷,就该让他们见见血!”朱礼农说完,一名年轻的小内侍走到王座前,传下口谕,着二品以上的大臣们往偏殿议事。
李文观凑上前,低声问道:“丞相大人,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走吧~”崔哲仲摆摆手,第一个跟上。
偏殿,侍卫寥寥。年轻君王一身银色战甲、头顶武士冠、脚踏白犀履,一改往日王族打扮,英气扑面而来,令众人眼前一亮。
扶余昭待众人站定,从容道:“国难危急,本王当与将士同甘共苦——这身甲胄,穿着舒服。”说着,舒展了几下胳膊,轻描淡写的几句开场白,已让众人体察到了年轻君王力战到底、决死抗争的心意。
太仆朴卢信总爱头一个发言,当即踏上一步,说了大堆天佑百济之类玄妙之语。
扶余昭微笑着听完,见金崇勋等人不语,用指尖在甲叶上轻弹几下,道:“只可惜我百济人喜欢赤身相对在床上交锋,却不愿披上铠甲上阵搏杀。”
内侍高喊:“宣大晋国特使云开上殿————”
“正主儿来了。”李尚昆暗暗捏了把汗,琢磨着扶余昭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云开一身朱红朝服,青玉冠、三尺长剑,凛然而上,行国礼。完了,身后的翻译官桓韵用百济话将来意道明。
扶余昭含笑听完冗长的国书,环视众臣,给他们一个思考发话的空隙。
朴卢信对云开这篇国书十分满意,行文如水一气呵成,正琢磨着在朝会后借正本一读,廷尉黎正冲已跨前一步,用不甚熟练的汉话朗声问道:“我乃百济廷尉黎正冲,请问特使大人,百济与晋国远隔大洋,晋国能跨海助百济得退强敌,击溃高句丽大军么?”
崔哲仲、李文观不会主动开口,金崇勋不会轻易开口,百济朝臣们的目光无不落在这位年轻的晋国特使身上,看他如何应对此问。
“兄弟之帮,礼尚往来;天道昭彰,源远流长——”云开泰然以对,“廷尉大人开口言利、闭口言兵,视王道大义于不顾,无视我特使来朝,咆哮殿堂,岂非贻笑大方?”
“妙!”未等黎正冲回神,朴卢信已抢先道,“正所谓君子交于心而止于行,大晋国念及兄弟之情,派特使大人千里迢迢渡海前来,收复仁川、解围水源,其心也诚、其行也真,实乃王道浩然之典范、千古礼仪之楷模也!”
“你!”黎正冲怒目环瞪,竟一时无语,大袖一拂,撤班归位。
崔哲仲抬眼一瞧,年轻的君王面若止水、平视前方。
“王道礼仪不可缺,可高句丽兵危城下却是不争的事实;不知晋国能派几多援军,几多粮草支援我百济呀?”带过兵的卫国公朱礼农紧跟着问道。
金崇勋瞥了云开一眼,老眼浑浊;桓韵站在云开身侧,垂首屏息,大气都不敢出。
“闻得廷尉、国公二位大人之言,百济有救也!”云开转身朝黎正冲、朱礼农一躬,肃然道,“此番出使,正为解百济于危难;整百济国策朝纲而来!”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满堂寂然。
金崇勋轻咳一声,缓缓道:“请问特使大人,何以解危啊?”
众皆屏息,云开又转向这位百济首席权臣道:“解兵祸之危,只是其表;想要根治顽疾,唯有整朝纲、振国策!”
“整朝纲、振国策——”金崇勋干咳几声,道,“特使大人来到百济方才数日,便献长策于我王,老夫倒要问问,这朝纲之祸何在,国策之弊何在啊?”
云开面向扶余昭,凛然道:“朝纲之祸,在于权臣横行、赏罚不明;国策之弊,在于民风不振、欺软怕硬!”
“嗡~!”此言一出,众皆哗然——不单金崇勋、朴卢信、朱礼农、李尚昆等世族权臣,就连崔哲仲、、黎正冲、李文观等人,亦是大惊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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