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盥狸缘-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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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有鬼气在身,不敢光天白日里出来,不然就得魂飞魄散了。于是只得躲到大门投下的阴影中,等到货郎路过此处,附在那扁担上跟着许默走了几条街,看到了他的大概去向才回过头来循着日夕山留下来的妖气来慢慢寻得日夕山的所在。
日夕山晓得事态严重,连忙跳下塌来,一把抓起梁上妖揣进自己怀里,跑出了勾栏院。低声说道:“你与我指路,我去寻他!”
梁上妖与日夕山指了路,两人穿过了几条街,到达一处驿站前。问过才知道是常玉成前几日投宿的地方。日夕山脑筋移动,知道了个大概,连忙问了常玉成的去处,将此地进京的路线给记了下来。
梁上妖见他竟有徒步去追的打算,连忙在日夕山的衣服里拱动起来。日夕山知是他怕自己忘了他,连忙走到一处街角的阴凉处,对他低声道:“这里出城要经过许宅,待会我把你甩回去。这几日我要去寻小书生,你替我看好房子。”
梁上妖见状也不再做声,直到日夕山经过许宅,将他皱巴巴地扯了出来扔回了房梁上,才痛呼了一声,又对日夕山做了诸多嘱咐,两妖再商议了一番从常玉成手上“夺回”许默的对策,日夕山才正式出了行。
许默醒来时,日头已正当空。他昨夜一夜未阖眼,实在撑不住便在马车上小憩了一会儿,然而噩梦缠身,睡得并不好,醒来时周身颠簸,才想起自己已经算是投奔了常玉成,此刻还在回京的路上。他揉揉酸胀的眼睛,想支起身子,脖子却是一阵剧痛——落枕了,正当他梗着脖子不尴不尬地时候,一双手臂托住了他,轻轻将他的脑袋托上了一坚实而柔和的物体上,轻轻帮他揉按了起来:“寻山,醒了?”
许默知是自己枕在了常玉成的肩膀上,霎时烫了脸,极为不好意思地想要推开他:“玉成,这样太劳烦你,还是我自己来吧。”
常玉成见他对自己终于显得亲昵了一些,不经暗喜在心,柔声道:“你没休息好,刚才在车上,我占了你补眠的位置,道路又颠簸,脖子被颠疼了吧?这算是我的不是,当然要给你赔罪啦。”
许默这才反应过来:之前常玉成是在自己的车上的,大概是自己熟睡了以后才过来的,也不知自己梦里流口水了没有。顿时觉得更不好意思,又不好与他道明。常玉成见许默渐渐安静下来,便掀开了自己这一边的帘子,托着许默的头往往外看,道:“寻山,你还记得这里是哪儿么?”
许默摇了摇头。常玉成叹了口气,道:“这里是青竹县,那我带你去略阳县探亲,去陕西的途中路经青竹县,中午下车去吃了这里特产的水煮跳鱼,那水煮跳鱼花椒放得太多,结果差点把你给麻哭了……那年你才十二岁。”
许默低着头,笑道:“你记性真好,难怪老被夫子说是‘过目不忘’。”
常玉成摸摸他的头:“只是关于你的事,我记得比较清楚而已,”见许默并没有想追溯前情的意愿,他又道,“本来想带你再去略阳县看看的,可去年那边地震,夏早又闹起了干旱,现在饥荒成灾。这次出京本就是为了去那里善后,事毕告假才回的乡。”他看着许默,“我记得你原本是半点苦头都吃不得的,没想到几年未见,变化竟然如此之大了,果然是长大了。”
许默摇摇头:“只是心性有所改变罢了。”
常玉成见许默寡言少语,不知是累了还是真有所改变,便也不再多说。两人一路无言,至了驿站。常玉成道:“寻山,这边人少,环境算得上清幽,我让下人去端那水煮跳鱼来,你先找个地方坐着,喝茶润润口。”
许默点点头,见常玉成走远才混混沌沌落了座。他觉得胸前有什么硌着自己,掏出来一看竟然是曾封印了日夕山的那本《高山流水》,不知什么时候被自己塞入了怀里。他苦笑一声,念也百无聊赖,便拿出来慢慢翻看着。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这本书时,日夕山还藏在里头,这章里躲在俞伯牙的身后扮个鬼脸,那章里又跑到钟子期的旁边装作樵夫,当时把自己吓得不轻。可这么多时日过去,俞伯牙还在抚琴,钟子期仍在砍樵,两人知音相随,再也没有了那妖精的痕迹。
他想着想着,蓦然湿了眼角,连书页也跟着沾湿。他连忙心疼地抹干上面的水迹,却教正走过来的常玉成看见了。常玉成见了他的失态,不动声色地在他身旁坐下,笑道:“寻山,我还以为你真是长大了,没想到看这小人书还是会掉眼泪。”
许默摇摇头,扯开嘴角苦笑了一下。常玉成拿过他手上的书,翻看了两眼,柔声道:“原来是这《高山流水》,你以前不也看过,当时也是哭成了这般模样。”
许默不明就里地张张嘴,常玉成解释道:“以前在书院的时候,李雏他们不最喜欢看这些小人书了么,当时被你借去了好多,其中就有这本《高山流水》,你最喜欢的就是这本,连夜看了,还偷偷描了下来。结果第二天和李雏他们讨论情节,他们笑你说俞伯牙和钟子期是龙阳断袖,你还气得和他们争论了一番,急的掉下了眼泪来。”
许默被他这样一说,才渐渐想了起来,轻声答:“……对,那时你来安慰我,给我说‘两人心意相交,就是知音,无论是龙阳短袖,还是情同夫妻,人生在世知音最为难得。他们只是被表象迷惑了眼睛,若是知音,同为男子又有何不可’。”
常玉成心上一动:“没想到你还记得这般清楚,果然 ……”他凝视着许默的眼睛:“那寻山,你现在还愿意做我的知音么?”
话音未落,许默正欲张口,突然被门口一声尖利的女声打断:“他不愿意!你这杀千刀的,别拐带人家相公!”
只见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了个浓妆艳抹的妖艳女子,提着裙摆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中气冲天地指着常玉成骂道。
第十八章
常玉成被这悍妇吓得手一抖,险些将茶杯给摔在地上。定睛一看,见此女子身长八尺,猿臂蜂腰,可端又是副女子装束,眉目艳丽非常;再定睛一看,此女子竟挺着个大肚子,此时正一手护着肚子,一手指着自己,活生生是一副想将自己生吞活剥的模样。
常玉成阅历再多,也弄不懂了,道:“这……这位夫人,我与你素未相识,你这是要……”他将目光移向女子的腰腹部,又转眼看了看许默,心里一惊,结巴道,“难道说……寻山,你与这位夫人……”
不等许默解释,女子就一把泪一把血地控诉起来:“想我与许郎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初许郎对我是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我俩花前月下,共诉衷情……”说罢开始嘤嘤抹起了眼泪,音色忽地转厉,“没想到,他居然被你这死断袖所纠缠,被你拐带至此,不顾我和腹中孩儿,使得我一家就此分散,一尸两命!许默!今儿个你必须跟我回……”话音未落,只见许默怒色起身,一把扯过女子上下乱挥的手臂,一把从“她”那飘飘荡荡的衣下摆中扯出一个硕大的棉花枕头,冷冷甩在“她”的面前,道:“日夕山,你有完没完。”
“女子”见业已被拆穿,索性变回了男子音色。他袖口一挥,竟顷刻间变回了原本的容貌,只是还披了件不伦不类的花棉袄,显得十分可笑。他恨恨盯着常玉成,终是讲目光转回了许默,竟如同耍赖泼皮一般乞怜道:“小书生,别闹了,和我回去吧。我那天只是一时气急嘛,谁知道你竟一路也没有来找我,我想和你赌气,结果……”
许默冷笑了两声:“日夕山,我等了你三天三夜,你也不曾给我什么解释。”
日夕山连忙掰开手指算了算,心里暗骂一声糟糕,更是哭丧了脸:“可你也不该什么都不说,抛下我就走了啊!”
许默知是这妖物犯起了混,已经无法与他讲道理,只有强硬道:“……日夕山,胡千喜什么都给我说了。”
日夕山呆住了,眨巴眨巴眼睛:“……说?他有什么可跟你说的?等等小书生你是不是听错什么了?”
许默摇了摇头,淡淡回答:“日夕山,你我终是人妖殊途,既然你已恢复法力,我也该去谋我的前途了。往后,你修仙,我从仕,再无交集之处,就这样断了吧。”他狠下心,再补充道,“另外,就算我和玉成兄真的搞龙阳,也不是你可以管辖的。你既然有你的先人要寻,我也有我的故人来就,就此别过,不是正好。”
日夕山头脑一片空白,像是不明白许默话中所示一般:“小…小书生!”
许默扯开嘴笑了笑,向门外走去。常玉成也连忙起身寻来,日夕山却发出一声冷笑:“哼……许默,你既然说得这么决绝,为何还要把那本破书带在身上,如影随行!”
许默无奈地垂下了眼,看了看自己手中那皱巴巴的《高山流水》,轻声道:“你说得对。”说罢蹲下身来,轻轻将书放在地上,起身真的离去。
日夕山仅此一人地伫立在原地,张了张嘴,直到听见许默和常玉成似是上了马车,才眯起眼睛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低声道:“你们这些凡人,总是骗我,”他走过去,拾起了被许默放在地上的书,“可我,却总选择追随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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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玉成见许默上车以后一直心神不定,神情恍惚,心里似是明白了点什么,小心翼翼道:“寻山…刚才那女……男子,与你交情不菲的样子,可是你什么重要的人?我见他行为异于常人,疯疯癫癫,倒有些像妖物。”
许默疲惫地闭上了眼:“他正是妖物。”
常玉成没想到竟真如同自己所猜想的一般,刚才许默与那男子争辩,自己听得不明就里,还以为是两人的气话,没料到——他连忙低头看了看日光透过窗将许默投出的投影,才暗自松了一口气。许默见状心里莫名感到有些讽刺,便淡淡道:“他是妖物,我不是。”
常玉成尴尬地僵了嘴角:“寻山……我不是那个意思……”
许默也不想欺瞒常玉成,便半真半假地与常玉成说起了日夕山与自己的过往。常玉成听得是目瞪口呆:没想到这奇闻异志一般的故事竟然发生在了许默身上,连不停问道:“那他正是与你同住许宅之人咯?等等,既然你们人妖有别,他为什么又要一路追寻你而来,难道是还有什么渊源?”
许默摇了摇头:“听说我只是和他的一个故人有几分相似罢了,不过既然只是相似,万一他的故人真的回来了,我又作何处置呢?他和我相交,无非是独自一人太寂寞了而已。”
常玉成见许默神情如此,受到牵动也唏嘘不止。忽然想起什么,道:“那……寻山,他说我俩断袖,又是怎样一回事?”
许默看着他隐约慌张的眼神,顿时明白了常玉成的意思:以前在书院,常玉成和自己那般亲昵,虽说嘴上并不排斥那些喜好男色之流,但若是有人说他与自己搞龙阳,必然会大怒不已。此时常玉成的心境,他也大致地明白了,再想起少年时自己那些旖旎幻糜的梦境,这瞬间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可笑。尽管此时心境不同了,但常玉成,也的确不是自己曾所想的那个常玉成——青年才俊,前途无量的常大人,怎么能容得世人如此说他。
他斟酌了一番,笑道:“他开玩笑的罢。玉成,你我是挚友,怎么会是那种关系。”
常玉成面上一喜,可心头又是一暗:“对,你我还是知音。”
许默抬头看了眼窗外,笑着摇了摇头:“不,高攀不起。”
常玉成没弄懂许默的意思,可隐约也感到此时此刻自己面前的这个许默,业已不是以前自己所亲厚的那个许寻山了。
两人一路无话,许默心情烦躁之极,迷糊中又打起了瞌睡。去京的路很长,却仍长不到消磨一段情缘刻在心上的痕迹。他想起日夕山为自己所做的蠢事,蠢头蠢脑的丑相,嘴角都要勾出笑容来——可心是苦的,苦过黄连水,苦得他连笑的源头都找不到。
如此也好,那性情高傲的妖精,让自己这番拒绝,大概是真的下定决心放弃自己了吧。是我自己太没脑子,弄不懂别人的真心,还一脸凑上去胡乱上殷勤,这下好,断得干净。
他这样想着,想着,直到雨都飘进了车窗,直到他感到冷意,才挣扎开了睡意,问道:“这是下雨了?”
话音未落,只听见一声惊雷想起,竟近得像是在身边炸开的一样!他吓出了一头一脸白毛汗,常玉成大概也是睡了小会儿,此时被惊醒了,连忙也寻根究迹地掀开了门帘,见雨下得越来越大,像是拿着盆往下泼出来的一般,车夫已被淋了个一头一脸,此刻也毫不顾忌地像常玉成嚷嚷道:“大人,这雨太大,我们还是找个地方躲雨吧。”
常玉成皱眉:“这荒郊野岭的,哪来什么躲雨的地方?况且就算是躲在树下,万一被雷给炸了呢!”他回头望了望被吓得簌簌发抖的许默,这才想起许默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这雷雨,连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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