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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后-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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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场不见血的战争。宫里的地上一片狼藉,花瓶,瓦罐等一众易碎的东西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御花园的花更是被撞得七零八落,几片纤弱的花瓣散在地上,被来来去去的奔走逃命的人踩成了花泥。
娘娘皱着眉,忽然轻轻挣开皇上的手,蹲下身将那些破碎的花瓣捧了一捧,低声道:“真可惜。”
娘娘是惜花之人,我一开始也并不知道娘娘究竟是为着什么这样感时伤怀的,我后来问她时,她不过淡淡地笑着:“过刚则折,红颜薄命。不过是可怜它罢了。”
如今看来,娘娘倒是当真怜爱这花的紧。那怜惜的眼神当真让人动容。
皇上微微蹙眉,我猜他也不知道娘娘究竟在想些什么。他只是温声道:“这花并没有什么稀罕,你若是喜欢,朕叫人都给你送去就是了。”
娘娘摇头:“死了就是死了。便是再也得不到了的,才值得怜惜。”
皇上弯腰,捡起一枚花瓣置于手上。粉嫩的花瓣在瓷白的手心里,显得那样娇弱,惹人爱怜。皇上轻轻一吹,那花瓣便飘飘摇摇地从他手心里滑落下去:“再也得不到的,搁下便搁下了。世上其实本没有那样非得到不可的执着。若是得不到了,前头必定还有更好的。自会有旁的东西来代替它。”
娘娘的神色一僵,过了半晌,才轻声道:“臣妾是搁不下的。辗转反侧,忧思惆怅,臣妾都会永远记着它。”
皇上轻笑着摇摇头:“过去了的,何苦还执着眷恋。朕是不会再记得了。”
娘娘神色苍白,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残花出神。过了一会儿,皇上伸出手去微微揽着娘娘的肩,娘娘方才回过神来,勉强道:“是臣妾过虑了。本来就是不该记得的。”只是她的神色,却分明是释然的。她撂开手去,那一捧花瓣便纷扬飘落,最终落在泥里,残损着,像是疼了。
皇上亲自将娘娘送到了宫里,娘娘站在门口,微微倚靠着门梁。她或许是累了。最近她的力气愈发不够了起来,前几年她还是活蹦乱跳的模样,如今却像是已经到了暮年一般。唯有那倾城之貌还提醒着众人,她依旧是那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女。
“皇上再忙,好歹进来歇会儿吧。”她看着皇上有些疲惫地面容,微微叹息,伸手将皇上肩头的几片落花拂下去:“再到旁的地方,只怕会更累些。”
我不知道皇上那一刻是不是有些许动容。我只知道,娘娘这些话只怕是在心里憋了许久,如今同皇上关系和缓了,才说上这么一两句。
毕竟,我想她待皇上,打从一开始就是真心的。
不出所料的,皇上微微颔首:“也好。”
娘娘随意地蜷缩在窗下的软榻上,皇上便隔着一个小案几,在软榻的另一侧坐下。我和云芝替他们二人都上了茶,娘娘的依旧是清新的六安瓜片。而皇上则是洞庭碧螺春。我记得他是喜欢这个得。然后我们俩便抄手站在一旁,任娘娘和皇上说去。
皇上呷了一口茶,微笑:“到底是你身边的人心细,连朕素来爱喝的茶都记着。”
我不过一个小宫女,此时被皇上难得的称赞,心里自然欢喜莫名。连带着神色上也浮现了一抹难掩的笑意。
娘娘含笑瞥了我一眼,微微点点头:“是,臣妾身边的这两个丫头都是顶好的。难得皇上称赞了。”
皇上抿着茶,淡淡地说:“有这样的人在你身边,朕也放心些。”
娘娘看着皇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微笑道:“要是皇上不嫌弃,便将小蝶调到御前伺候。往后便时时都能喝到可心的茶了。小蝶心细,说话又玲珑,往后也好有个照应。”
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云芝亦是蹙眉,神色凝重。我听到自己的心正砰砰地跳着,我紧紧地盯着皇上,只等着最后的结果。
终于,皇上看了我一眼,微微摇头:“朕若是以后想喝茶了,便到你这儿来就是了。这丫头是你打府里带来的,宫里难得可心的人,朕也不能夺人所爱。”
娘娘一梗,神色不明地瞧着皇上。我亦是说不出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儿,或许是沉重的,或许是释然的。反倒是云芝,缓缓松了一口气。神色和缓了许多。
好在这事儿也不过就是提了一下便翻篇了。娘娘靠在软枕上,问皇上:“和景的事儿,还有那些叛军,皇上打算做何处置?”
皇上搁下茶盏,随意地支着下颌,看着娘娘,蹙眉道:“朕虽说了赦免他们,只是纵虎归山终究是不可能的。朕想着要斩草除根才是。”
皇上的模样果真是放松了不少,这后宫里,或许皇上可以待所有的妃嫔温柔可亲,却只待娘娘,才是这难得的真实。
“难免有损皇上的名声。毕竟君无戏言。”娘娘亦是微微蹙眉,摇了摇头:“这朝堂上的事儿臣妾是不懂多少的,只是总觉得世间万物便是如此,终难两全。”
皇上波澜不惊地笑笑:“故而‘舍’这一字,朕是最看重的。朕登基这样久,自以为万事都是舍得下得了。”
娘娘静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索着什么。过了片刻,她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带着极端决然的神色,定声道:“皇上放心吧。你既然敢舍,必定有得。”
香炉里的白烟袅娜,梨花香清雅四溢。屋外传来宫女太监们脚步匆匆整理杂物的声音。
终究又是一年好春了。
、第五十二章 行刑
和景到底曾经还担着一个国舅的身份,便关押在皇亲国戚的地牢里。
昔年娘娘被陷害,亦是关押在此处。不过是男女分隔开来,女牢里多半是哀哀凄凄地哭声,而男牢却是一片死寂。就像是濒临死亡的绝境之处,反而是死水微澜了。只是两处皆是昏暗至极,不过隐约几丝从石缝里透出的光,便成了这里唯一的慰藉。
“娘娘,您走这边。”带路的狱卒极是恭敬地将娘娘带到一个阔大的牢房前。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栓了厚重的铁链,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的严严实实,我想,就冲着这样的布景,和景才真是插翅难飞了。
那狱卒既然已经带了路,便也不再多逗留,不过是冲娘娘微微躬身,福身道:“奴才去外头候着,娘娘您有事儿就吩咐。”
“有劳了。”娘娘微微颔首,云芝心领神会地将一锭银子塞到那狱卒手中,我注意到他不动声色地掂了下分量,才眉开眼笑地谢了恩,退了下去。
我一眼便看到了瑟缩在角落中的和景。仿佛不过一夕之间,他便没了那样的英气,反而须发已经有些花白,凌乱地散在两侧,像是垂垂老朽一般。这样算算,他也的确是该老了。见到娘娘,他微微抬了抬眼皮,像是不屑一顾地嗤笑一声,不说话。
“和将军好有骨气。”娘娘笑了笑,不知是讽刺还是赞叹:“都到了这样为难的境地了,还难为你有这份傲骨。”
和景静默了一会儿,终于动了动,声音低沉:“皇后娘娘才是难得,竟说动了你爹来助皇上一臂之力。”
“这原不是本宫说的。不过是皇上勤政,深得民心。本宫的父亲自然也不例外。”娘娘不紧不慢地一语带过,微笑道:“本宫来,不过是想告诉将军,你此番反叛已然尽失民心,其罪当诛,你该清楚。只是你且放宽了心就是,你帐下的那些各军将领,也会随你上路的。你们若还有心思,便到阴间去做那个至高无上的皇帝吧。”
原先一直不冷不热的和景忽然着了慌,他跌跌撞撞地爬到铁栏杆前,双手死死抓住栏杆,手背上青筋暴起,声音也高了起来:“你不能杀他们!皇上说过,若是他们投降,便放他们一条生路!君子之言,一言九鼎!岂能轻易反悔?!”他双目圆睁,怒视着不以为意的娘娘。
“将军当真是仁义之人。”娘娘轻笑一声,不说向后退上两步,远离此刻已然暴怒的和景,反而上前一步,离他愈发近了些。她微笑道:“这一来,本是同将军一同叛乱的将领,在危急关头却连丝毫骨气也没有,反而违背自己的主子,这样的人,皇上不敢用。这二来,他们若没有背叛将军,便是假意投诚。不论他们的欺君之罪,便是这不忠不义居心叵测,皇上也是断断不能用的。再说,再添上一条叛乱之罪,这些将领非死不可。”
娘娘这话说的当真是轻巧极了,我隐约记得上回娘娘露出这样森寒的神色仿佛还是在文嫔那回,想必这回娘娘亦是下了决心,只是如今却不单单是后宫纷争,反而涉及朝堂。原本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便是后宫不得干政。娘娘如今不仅干政,甚至诛杀朝廷命官,若是当真论起罪来,只怕也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说得清的了。
我有些紧张,便悄悄上前,扯了扯娘娘的衣袖。
“妖后!”我被和景这一声暴喝吓了一跳,差点将娘娘的衣袖扯下一截来。见娘娘平静无波的模样,想来是胸中早有计较,我根本是不能管的。便叹了口气,小心地退了回去。
“果真是檀家的人。”和景冷笑着,怒斥道:“我们和家如今在你手上尽数覆灭,你可满意了?!”
和景这怒气一来,的确是吓着我了。我一直跟在娘娘身边,见的人也多半是温文尔雅的,毕竟丞相再如何也是百官之首,时时刻刻都是文质彬彬的模样。再说娘娘和皇上,更是一个比一个地冷静自持。这样的武官当真是鲜少见得。我忽然记起从前听的戏文里,张飞好似也是这样的模样才是。想起张飞的模样,一时间竟也冲淡了些紧张感。
“自然满意了。”娘娘唇畔果真是浮起一抹满意的笑意:“至于这所谓的一言九鼎,不杀是皇上的话,却不是本宫心里所想。要了你们性命的,是本宫,也并非皇上。”
“呵。”和景冷笑着:“你若是杀了我们,便也是忤逆圣上。你以为你的下场是什么?!”
“难道将军以为,本宫还没做好死的觉悟?”娘娘微笑着反问道:“本宫一条命,换这大胤的半壁江山,值了。”
娘娘一言已尽,再不愿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去,淡淡道:“将军一路走好。”
我和云芝忙跟上娘娘,才走了几步,她竟是一顿,低声道:“将军有个极好的女儿。”说完,便匆匆地离开了。我猜也是,没有人愿意在这样阴暗潮湿的地方多待上几刻,我记起娘娘上回从狱中回来时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皮的模样,尚且心有余悸,更何况娘娘自己。
那些狱卒几乎是三跪九叩地将娘娘送走了,地牢里阴冷地气息好容易才被融融春意吹散,娘娘脚步却不停,只是飞快地道:“云芝,你去传本宫懿旨,将各叛军首领尽数押往午门斩首,午时行刑,不得延误。若是刑部拿皇上的命令来压,你便说出了什么事儿本宫一律承担,不必他们操心。”
云芝了然地颔首,匆匆去了。我看了看神色如常的娘娘,跟在她身后,缓缓叹了口气。
、第五十三章 脱簪请罪(一)
“娘娘,刑部的人到底是不敢动手,派人去禀告皇上了。”云芝搀了娘娘,将她扶到屋外,道:“奴婢已经派人去心鸾殿的路上守着了。见了派去的人,务必将他们拦下才是。”
娘娘微笑颔首道:“果真还是你最懂本宫的心思。只消磨会儿时间,待得人头砍下,板上钉钉了,再让那些人去禀报不迟。总不能在这上头落下话柄。”
云芝点头,亦道:“那刑部侍郎那儿。。。?”
“就说本宫让砍的,便是砍了,皇上怪罪下来,也由本宫一力承担,必不会累及他的官位名爵。”娘娘轻笑一声,淡淡道:“这些个人不过就是盯着他们那些官位名利,哪有什么真心敬仰的。”
我想了想,好像也的确是这么回事儿。但见娘娘倚在门边,眯着眼瞧了瞧屋外的阳光。忽然抬手将自己原先梳的极齐整飘逸的飞天髻上的嵌红宝石攒金丝凤尾雕的金钗抽下来,随手递到我手里,再将鬓间的珠花都取了,递到云芝手中。我很是不解道:“娘娘这是做什么?”
娘娘淡淡一笑:“这可不是准备着去脱簪请罪么?那些大臣也不是傻子,如何会不追究此事?等他们都踩到本宫头上请皇上像诛杀和氏那样废黜本宫的时候,本宫再如何也无法保全了。”
娘娘的衣裙本就素净,此时青丝满头,柔顺地散在身后,发如乌墨,却更衬得她容色苍白几分。她身上的常服也已经松垮下来,看着生生令人心惊。
娘娘抬头眯眼瞧着日头,见离午时还远,便笑笑道:“去院子里先坐着吧。只怕还要些时候。”
我们便搀了她到那块石头上坐着。到了春日,尤其是此时落花纷纷的时候,那巨石的凹槽之上便零零落落地散着几片柔嫩的粉色花瓣,看之生怜。娘娘便先用帕子包了,将它们搁在手上,细细端详的时候,却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叹了口气,将那些个花瓣都撂开了。
许是想到当日皇上说的话了吧。
日头渐渐地升了起来,眼见着午时过了三刻,忽然一人从门外行色匆匆地疾步而来,脚程之快,几乎让人听不清他的靴子踏在青砖地面上的声响。
那人竟是德贵。他快步走上前来,打了个千儿,道:“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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