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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翅膀-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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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新闻照片,什么好镜头不好镜头,只要不是照了半个脸,或是少了一条胳
膊,或是缺了半截腿就行。在这点上圆圆大概有点像郑子云,要么就干好,要么就
拉倒。温吞水,或是中不溜的事她是不干的。
  郑子云今天下班回来,刚一进门夏竹筠便迎面扑了过来,摇着这几张照片,冲
着他嚷嚷:“瞧瞧吧,你女儿干的好事。”
  他的女儿凡是圆圆干了什么夏竹筠认为是忤逆的事,那时圆圆便成了他的女
儿。
  夏竹筠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呢反正女人在这方面有种天生的本事。肯定她
调查过了,不然她整天呆在家里干什么!“莫征当过小偷,进过局子,这就是你那
个叶知秋的养子。”夏竹筠向他宣布着,好像她终于胜利了。
  叶知秋也变成他的了。
  他皱了皱眉。郑子云尽量避免和夏竹筠发生争吵,何况现在是这么一种情况。
  照片上所显示的圆圆和莫征之间的亲呢关系,对郑子云来说,并不像夏竹筠那
么突然。
  以前圆圆似真非真地对他说过。
  那天晚上郑子云很久没有睡着,在黑暗中大睁着眼睛,听跳动的脉搏清晰地叩
击着自己的太阳穴。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像那些被无穷无尽的问题,折磨得精疲力
竭的人,想要清静一会儿。他抱着脑袋,捂着耳朵,恨不得钻到哪个犄角旮旯里躲
起来,但也无济于事。
  他盼着有点别的什么声音,来代替这固执、单调,躲也躲不开的声音才好。
  他支着耳朵寻找;他开始数:“一、二、三、四、五……”

  他在床上做气功……
  不行,全不行。
  终于,他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圆圆回来了。他跳下床,打开房门。他能想象
出自己的样子:花白的头发在枕头上滚得蓬乱;睡衣在被窝里揉得皱皱巴巴;披着
一件随手抓起来的外套,一副有求于人的可怜模样。
  圆圆那张本来是毫无防范的脸,立刻变得像是听到了二级战备的命令,随时准
备着抵挡来自郑子云的任何责难和盘问。
  “吃过晚饭了吗今天有卤鸭脚。”郑子云带着一种巴结的笑说道,他知道圆
圆爱吃这东西。他生怕她会很快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钻进自己的被窝。.“真的”
圆圆扬着那对乌黑的眉毛。那对眉毛,活像从郑子云的脸上用复印机复印下来的。
郑子云每每看着圆圆,就像看见青年时代的自己,心里便会生出对岁月一去不复返
的怅惘,对生命之谜不解的好奇。
  郑子云耐心地等着。圆圆把肩上那个足以装下二十斤大米的帆布背包挂到衣架
上去。郑子云感到奇怪,那么大的背包天天都装得那么满,也不知道有什么可装的
又看着她甩掉脚上的高跟鞋换上拖鞋。
  跟着她到洗脸问,看她洗手,又跟着她进了厨房。圆圆拉开碗橱,探头在里面
寻找,拿出装着卤鸭脚的那个大钵。“我倒是吃过晚饭了。”说着,用手抓了一只
放在嘴里啃着。
  圆圆用脚从桌子下面勾出一个矮凳,踢给郑子云,然后又勾出一个给自己。他
们在矮凳上坐下。
  “妈又骂我了吧”她一面往外吐着骨头,一面含混不清地问着。
  “没有。”
  圆圆咧了咧嘴。那意思是说,不告诉她,她也能猜着。她不吃了,挨个吮着右
手上五个油腻腻的手指头。
  “爸,要是我爱上什么人,您能不能相信,那是一个应该爱的人呢”
  真是猝不及防。那天晚上他完全没有谈重大问题的思想准备。
  郑子云常常不能回答圆圆那些刁钻古怪的问题。
  这一代人显然聪明,然而也自有他们的缺憾。做人也好,办事也好,有时显得
形式大于内容。
  郑子云愿意相信圆圆,因为她不是那种生活态度不严肃的孩子,思想上成熟的
也比较早,虽然她在外表上总给人一种“没有真格的”劲头。但是郑子云不愿意把
话说得那么满,何况这是关系圆圆一生幸福的大问题。万一她是感情用事呢爱情
这种事情,谁能保证它永远都是冷静而合乎规范的呢“圆圆,这有点像猜谜语。
你知道,我是不能凭想象下结论的。
  也许你觉得爸爸太没味儿。造就我们的时代和造就你们的时代不同。原来是地
下工作,后来又是经济部门……因此太少幻想,太多现实。你总得让我知道那是怎
样的一个人,不然我怎么能随便说,这个行或是那个不行呢你是不是真有什么人
了“
  圆圆朝他莞尔一笑:“现在还没有,不过早晚会有。”
  “到时候,你会告诉我吗”简直像在恳求。郑子云对这宝贝女儿毫无办法。
  “当然。”说着,她起身在他脑门儿上亲了一下,带着一嘴卤鸭脚的味儿。“
爸爸,你真好。你是我最知心的人。”
  郑子云用手抹了一下脑门儿,手上是褐色的汁液和腻腻的鸭油。
  当然个屁,这小阴谋家。
  除了这几张照片,郑子云一无所知。
  又是猝不及防。
  郑子云再次拿起那几张照片端详着。
  如果没有进过局子,那男孩子显然很可爱。叶知秋为什么要收养这么一个人呢
而圆圆又为什么会爱上这么一个人呢他有什么地方值得人们这样对待他难道
叶知秋和圆圆都犯了糊涂,竟不如夏竹筠清醒吗这让郑子云觉得不能理解。
  郑子云从来没看见圆圆像照片上这样笑过。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想起自己也
没有这样笑过,即使在他年轻的时候。也许因为那是出生人死的时代,他没有时间
这样去笑。
  这种笑,只属于一个人。一个不知等在什么地方的人。
  既不属于生她的妈,也不属于养她的爸。对了,他们生了她。
  养了她,却让这个小毛头给抢走了。不费吹灰之力。
  夏竹筠厉声地对他说:“你得让她说说清楚。”好像要嫁莫征的是坐在她面前
的郑子云。
  说说清楚谈何容易。
  郑子云喟然。什么事情有那么简单最近上头有人说话了.他和田守诚各打五
十大板。
  暂时是说不清楚的。圆圆的事情恐怕也是这样,郑子云信心不大。
  “不要激动嘛,慢慢和她谈。搞僵了不好,这种事很容易搞僵。”
  “你什么事都迁就她,溺爱她,所以才会搞成这个样子。”夏竹筠一转脸,才
发现窗帘忘记拉上了,她真给气昏了头。她起身去拉窗帘,偏偏那滑轮给绳子上的
小结卡住了,怎么也拉不上。她恨不得把那块窗帘扯下来,撕得粉碎才好。
  郑子云走过去帮她。夏竹筠一把推开他的手,执拗地用力扯着那块窗帘布。“
哗”的一声,撕了一个大口子,她还是不肯停手,直到把那块窗帘扯下来,跺在脚
底下为止。
  歇斯底里。
  贾宝玉说过,女人一旦从少女变成妇人,那就可怕了。
  郑子云一声不响,瘪着嘴巴坐在沙发上,这种生活让他厌恶。
  人们常在漫不经心中,轻易地把自己,把周围的一切毁坏了。他看着墙角下那
块没有原由就被撕破了的窗帘,活像吹爆了的气球,刚才挂在窗上的时候仿佛还看
得过去,现在看来却是褪了颜色、落满尘土,不成样子的一堆破布。
  风驰电掣。莫征把摩托开得飞快。圆圆缩下脑袋,闭上眼睛,把脸颊紧紧地靠
在莫征宽阔的后背上。
  她疲倦了。幸福地疲倦了。忘记了这是往哪儿去。管它往哪儿去呢只要和莫
征在一起。天涯海角。她又轻轻地笑,然后把围着莫征的右手松开,伸到莫征的嘴
边。
  莫征侧过脸颊,用嘴唇轻轻地挨着它。这就是圆圆的小手,却像男孩子一样的
粗糙。它把圆圆带给他。这淘气的,惹得他揪心揪肺地思念的人。因为她,前面一
排排的街灯才会变做宝石.摩托才会变做载他渡向彼岸的船。
  莫征相信自己会渡过去。一定要渡过。为了靠在他背上这个将自己鲜花般的一
生,毫不吝惜地交付给他的人。他意识到自己的责任。他也意识到圆圆给他的,不
仅仅是一个女性的爱情。她已将他洗涤干净。
  人可以一瞬之间飞跃几十年。莫征好像重又回到一生的起点,仿佛重又回到童
年,变成那个穿着浅蓝色法兰绒衣服,两只手洗得干干净净的小男孩。
  他将要重新起飞,载着这靠在他背上的可爱的小人儿。
  圆圆好像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用围着他的右手,拍拍他的胸,然后在他耳旁说
了些什么。他没听清楚,风把她的话从她的嘴边吹走了。莫征妒忌那风。但他知道,
那定是一句甜蜜的话。
  “你说什么”他侧过头来问。
  圆圆揪住他的耳朵,把他的头更近地拉向自己,嘴唇贴在他的耳朵上说:“我
要在这背上靠一辈子。”
  莫征的耳朵感到她嘴唇里呼出来的热气,这温热一直从他的耳朵流到他的心里。
  他笑了。
  谢谢,谢谢你,善良的、慷慨的姑娘。
  生的欲望是多么的强烈啊.只要抓住一件可信的东西.它就会慢慢地复苏。
  莫征觉得他那颗心像被雷殛过的老树,从树桩旁边,又抽出了新的枝条。嫩绿
的,悦人的,生意盎然的。它将会长大,长出大片的浓荫,或在晚风中哗哗地歌唱,
或慷慨地,默默地,覆盖着饥渴疲惫的行人……他要更多地爱这世界,爱这世界上
的人。也许他会再一次遭到雷殛,然而他已知道,根在地下,那儿有水,还有大地,
这万物的母亲。多少年之后,又会抽出新的枝条。生生死死,永不息止。
  啊,莫征为自己以前那许多的叹息、抱怨,和听任自己摊手摊脚的堕落,丝毫
不曾制动自己而感到汗颜。
  听天由命,丧失勇气和信心,是一种无能的表现。
  人类不肖的后代。 


第四十三章 
 
  他过于自艾自怜地舔着自己的伤口,带着夸张了的呻吟。而人类遭受的苦难要
深重得多,巨大得多,可它照样前进。
  长达几世纪的冰川期曾使恐龙绝种,而人类却经历了伟大的迁徙,从猎人时代
进入农人时代;维苏威火山曾将庞贝、赫库蓝尼姆、斯塔比奥城全部淹没,然而意
大利仍是欧洲的学校;希特勒吮吸和啖噬过千万人的鲜血和白骨,历史的车轮依然
从他的身上辗过……
  莫征摇头。
  “你不要吗”圆圆用小拳头捶着他的背。“你敢不要。”
  再打一下吧,再打,这小暴君。
  红灯!已经过了停车线。
  糟糕,他的心全不在了。这个时候可不能犹豫,他只有加大油门冲过去,并且
立刻拐进另一条街,下个十字路口准有警察在等着。
  圆圆蹑手蹑脚地进了家。怪,客厅里亮着灯,妈妈今天没看电视吗她拿起桌
上的小圆镜。她几乎认不出自己。什么地方变了呢眉毛眼睛脸蛋嘴唇毕
竟不一样了。那不一样究竟在哪里呢别人是看不出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努起嘴唇,像个绯红色的小喇叭。然后又笑了,两片绯红色的唇间,夹着一
排整齐、洁白而细小的牙齿,晶明发亮。而这,是他的。
  啊,她爱,她爱!想到这里,她咬紧了牙齿,使劲地摇着脑袋。
  有人说恨得咬牙切齿,其实爱也可以爱得咬牙切齿。
  胡说八道吧!圆圆“噗哧”一声笑了,扑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松软的枕头。啊,
啊!她答应了,她要嫁给他。
  嫁人,这可怕的,又是在期待中注定要到来的事。书架上,那个一尺半高的洋
娃娃在责备地瞪着她,那微微歪着的脑袋里仿佛装着这样的惋惜:“哎呀呀,你就
这样轻易地告别了你的少女时代吗”
  圆圆从床上跳下,站在那个洋娃娃的面前,盯着它那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睫毛
长长的眼睛,轻轻地说:“不,你永远不会懂得。”
  对,它永远不会懂得.当两个生命变成一个生命的时候,那不是失去,而是得
到,是创造。创造,他们要靠自己的四肢和头脑。
  莫征说过,他绝不加入他们这个家庭,他也不肯丢开像母亲又像姐姐,又像朋
友的叶知秋。当他有了圆圆以后,他更加体贴叶知秋孑然一身的孤苦。他对圆圆说
过,他们一定要有一个小孩,那孩子将叫叶知秋“奶奶”。圆圆听了,只顾捂着脸
笑。他说他要好好翻译一些东西,做一番事业,做一个真正的“一家之主”。圆圆
把头摇得像货郎鼓。可是,真的,他已经翻译了两三篇短文,叶知秋说过,她要送
给她的一个老同学看看,那个同学是某个外文杂志社的编辑。
  圆圆和莫征商量过,假如那几篇东西可以用,他们将用第一笔稿费,买他们的
第一床新被。那蓝绿色的,丝绸的。当圆圆既不嬉笑,也不发怒或不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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