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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子大传-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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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逆子!    
    毫无疑问,夫差嚎啕的样子,是感天动地的,是呕心沥血的,是悲怆欲绝的,是淋漓尽致地倾吐了对父王之爱的,甚至是情愿毅然地替父王去死的样子。他顶着暴雨,赶到“帐篷”里,噗嗵跪倒之后,就一直悲痛。闹得伯反而来劝夫差了:“太子殿下,大王已经醒了,殿下可要为国珍摄啊!你可不能没了主张!”    
    可是,吴王阖闾不知道,夫差他能继承吴国的基业么?他能会合诸侯一匡天下么?他能够与老臣孙武、伍子胥同舟共济么?能么?    
    吴王阖闾闭上了眼睛。一闭眼睛,他就觉得身体轻飘飘地在向一个隧洞里游走,前面,有一豆灯火,桔红的,在导引他,诱惑他,不叫他停止穿越这隧洞。    
    他心里还有很多事情放不下,他赶紧吃力地睁开眼睛。    
    孙武!    
    孙武刚刚从域外回到姑苏,听说大王阖闾已兵发李,心里惊呼“不好”,赶忙上马向李狂奔,可还是来晚了。    
    吴王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见到浑身上下都是泥水的孙武,就想抬起身来,嘴干张着想说什么。孙武忙过去,扶阖闾躺下:“大王!孙武来迟了!”    
    阖闾苦着脸,摇摇头。    
    他已经不可能再抒发感慨了,自己后悔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倘若当初听从了孙武的大谋略,还会饮血李,饮恨沙场么?倘若军中有孙武在,还会溃不成军,一败涂地么?人之将死,不仅是会善心大作,同时也要重新审视一番与他命运攸关的人和事的。吴王阖闾早就知道,他的强悍野性的儿子夫差,因为孙武涉嫌夫概谋反,险些开了杀戒,夫差是不会不心存芥蒂的。有他在,尚可把握夫差,夫差为王,后事便难以预料了。    
    不,他不想死。他不能死,至少是现在。    
    他失血的嘴唇翕动着,要说话。    
    夫差把耳朵贴近阖闾,问道:“父王有什么话要说?”    
    “你,我……要……你永世宽赦……赦免……孙将……军啊!”    
    夫差:“儿臣记下了。”    
    孙武:“大王不必为孙武操心,大王多多保重!”    
    阖闾又伸出那只实难举起的手,抖抖索索地去抓夫差身上佩带的天下独一无二的属镂之剑。    
    夫差:“父王你要干什么?”    
    阖闾伸出另一只手,似在招呼伍子胥。    
    嘴里却是有气无声了。    
    夫差:“父王,是要把属镂之剑,赐给伍相国么?”    
    阖闾点了点头。    
    夫差把佩剑取下,双手递给伍子胥。    
    伍子胥泪如雨下:“大王放心,子胥一定把一腔热血泼给吴国霸业!大王放心啊!”    
    阖闾一手拉着夫差的手,一手攥住伍子胥的手,看样子是想把两人的手拉在一处,可惜他已经没有这个力量了。他闭上眼睛,大张了口地喘气,忽然,大叫了一声:    
    “夫差,勾践杀你父王之仇,你会忘吗?”    
    夫差跪倒在地:“儿臣须臾不忘!”    
    再看吴王阖闾,已经气绝身亡。    
    老天发了疯,雨还是哗哗地下个不停。守在“帐篷”外面,淋在雨中的吴军将士,一直在注意地谛听着“帐”中的消息。当听到夫差失声地喊叫“父王”!“帐”中一片混乱的时候,雨中的将士也一片唏嘘,面面相觑,六神无主了。伍子胥又痛苦又激愤,攥着“属镂”之剑,走出“帐篷”,面对雨中的军卒道:    
    “大王他……”    
    伍子胥泣不成声。    
    吴军将士呼地一下子全部跪倒在泥水之中。    
    伍子胥:“勾践小儿弑我君王,杀我徒卒,吴越不共戴天!今日伍子胥以先王所赐属镂之剑为证,辅佐新王,重新集结三军,誓为先王报仇!打到会稽去!三军列队!”    
    军卒们从泥水里站起来,群情激愤。    
    孙武忙来拦阻:“慢!伍相国,且请从长计议!我军已经败溃,这是不可回避的。三军重新集结,颇费时日。仓促出战,司马中士不熟悉伍长,伍长不熟悉徒卒,如何协同作战?即便攻入越国境内,劳师袭远,后勤粮草也要重新筹划。再说,国君新丧,民心急需安抚,将军切切不可因为愠怒而贸然出战哪!依我之计,第一,严格封锁先王逝世的消息,不许走漏风声,我等护送先王回姑苏城去,再行国殇;其二,虚让李十里,分兵固守边城。如此这般,以实为虚,以虚为实,虚虚实实,勾践才不敢妄动。    
    夫差拭泪道:“传我的命令,一切就依孙将军之计行事,立即班师回朝。”    
    ……    
    次日清晨,天终于放晴了。    
    在雨中枕戈待旦的吴军,重整了旌旗。伍子胥率领士卒,把阵亡的将士尸体抬到一处,伍子胥亲自为死掉的将士擦干脸上的血迹,一一亲手葬埋,泪洒李,之后,大队人马从李战场退出。    
    这是数万哀兵的大撤退!战马掩了铃,不发出声音,马嘴里也衔着枚,不让嘶鸣。破损的、染着血迹的旌旗,低垂着,不再猎猎飞扬。一路上不再用战鼓指挥行止,需要传达命令的时候,便是徒卒们口对着耳朵,耳对着口,用嘶哑的声音互相传递。伍子胥、伯和徒卒们一起,肩扛着临时制成的“床”,抬着曾经是叱咤风云的一代枭雄阖闾。阖闾的身上盖着一面吴国的军旗,看上去,那张整过容的脸,蜡黄的,却依旧栩栩如生,大睁着两只干涩的眼睛,望着苍天。    
    全军默默地在泥水里行走。    
    勾践得到吴军撤退的消息,从来未想到吴王阖闾会因丢了一个大趾已暴死沙场,反而深信吴王阖闾仍在军中,勾践便没有穷追,之后,得到吴国边城又增添了兵力的情报,更不敢贸然反攻,再加上他的父王允常尸骨未寒,还要举行国丧,葬殓先王,也就退兵了。等到他回到都城之后,得知阖闾死在李的消息,实在是后悔莫及。不过,勾践毕竟年轻气盛,转念一想,到底老谋深算的阖闾死在他的手上,吴国再也没什么好惧怕的了,又不免洋洋得意,忘乎所以了。    
    


第四部第三十二章(1)

    早晨起来,天色微明,夫差盥洗披衣,刚刚在宫殿庭院一露面,就有一个立在那里的黑衣人高声问道:    
    “夫差!勾践的杀父之仇,你敢忘吗?”    
    夫差立刻恭谨而认真地拱手,咬牙切齿地回答:“须臾不敢忘。”    
    朝朝如此,或者说是时时刻刻都是如此这般的提示和回答着。夫差自李率领败军回到姑苏,就固定了两个黑衣人轮番立在庭院,“钉”在那里,无论何时,只要看见夫差出入庭院,就直呼其名,问他是否忘记了勾践的杀父之仇。这并不是一种单纯的形式,也绝不是做给朝中大夫将军们看的,这其实是夫差的内心独白,内心愤怒和内在的驱动力。这样一种方式,同样对于吴国国中的男女老幼都是一种昭示,国仇家恨,谁也不许忘却,谁也不敢忘却。不管过了多少时日,夫差都要让吴越之间的仇恨生根,发芽,长叶。他要把全国,全军,全民都卷到复仇灭越的战争中来,剿灭了在南边和吴国比肩而立的越国之后,才可以北上伐齐,伐晋,称雄天下。基于这样一个近期目标和远大狂想,他回到姑苏,登上君王的宝座。最要紧的就是两件事,第一是国殇,令上万民众去修筑豪华的阖闾陵寝,准备把他的父王最后送到墓地;第二便是为了复仇与争霸,重新组织属于他的力量。尽管夫差生性蛮悍,狂野,暴戾,骄矜,尽管夫差容易为偏见和谗言所左右,他也绝不会王袍加身就无端诛杀老臣。这倒不是他在乎大夫将军们怎么看,怎么说,究其根苗,他身为君王,变换了位置,他就必须用另一种眼光和胸怀去审视身边的重臣,哪些能用,哪些该用,哪些不想用也得用,哪些慢慢瞧着用,哪些要戴上笼头用,哪些用的是脑筋,哪些用的是四肢,如果一旦只需要脑壳,他当然也不会手软,取了便是。其实,对于只图官职的人来说,非血缘关系也会有此“遗传”,更何况夫差从娘胎里便开始了胎教?他让伍子胥继续为吴国之相,辅佐他处理军政事务;分封伯为上大夫,兼做行人,职掌宫廷内务和外交事宜;让华登统领吴国全部水师,加紧舟师训练。举凡大小官员,夫差全部重新认定,不厌其详,不厌其烦。职掌军队的每“两”二十五人的司马中士的任命,他要过目;统领四“两”共一百军卒的行官上士,他要大致听一听这人的籍贯,家族史和战争经历。    
    至于孙武,夫差要亲自过府去拜望。身为君王,叫他如此屈尊,依他的秉性,这是一件很为难他的事情。    
    他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他的父王阖闾常常微服到孙武府上去,去就去,走就走,不那么兴师动众的。夫差可不一样,城中短短的路程,他却是车服骑驾,侍男宫女,浩浩荡荡,招摇过市,令整个姑苏都为之轰动:新王夫差亲自去看望将军孙武。    
    离孙武府前十丈远,侍从便开始传递夫差的威仪和行踪了。“大王驾到——”一声连着一声,一直震荡到孙武府中的内堂。    
    孙武忙出门,以君臣大礼跪接。    
    夫差下了车,说:“爱卿请起”,边说边把两手老远地一张,绝不像他父王那样亲自去搀扶。他的“亲切”永远是有节制的。    
    君臣到府中坐下。    
    夫差坐在那里,两臂乍开扶膝,老大的一片,笑眯眯地望着先王命他终生赦免的将军,等孙武说话。    
    孙武:“孙武不知何事敢劳大王驾临,实在是诚惶诚恐。”    
    “哈哈,将军是先王重臣,寡人自然应当到府中看望。将军的功德,寡人心里是有数的。”    
    这便暗示夫差不介意什么“涉嫌”不“涉嫌”的了。    
    孙武:“谢谢大王看重臣下。”    
    夫差:“寡人继承父王基业,本应设宴款待朝中重臣,也好把李一役大夫和将军们的晦气洗扫干净。怎奈父王不幸驾鹤而去,如今正是国丧,服丧期间不能不免去饮宴歌舞,将军是知道的。”    
    孙武:“当然。先王在位期间,从来高看孙武,宫中彻夜谈国策,军帐里促膝问对,常常是行同车,居同床,食同席。先王乃是最知道孙武的了。如今先王逝去了,我悲伤得连饭都吃不下去,什么样的宴席也没有味道的。”    
    夫差:“所以寡人便带了些新鲜果品,与将军共享。来呀,呈上来。”    
    夫差一声令下,八位穿着白色裙裾,略施粉黛的宫女捧着果盘呈上,分别侍候在夫差和孙武身旁。    
    夫差道:“虽只是些果品,也是吴国罕有之物,多是南边蛮荆之邦、越国所产,是越王允常活着献的贡品,寡人叫人从冰室中拿来的。寡人从今只食越国果品,将军定然知道其中用意。”    
    “臣下知道。”    
    “说说看。”    
    “大王怕是要把越国全都吃下去吧?”    
    “唔,差不多。”    
    “仅仅一个越国,大王还不一定会觉得果腹。”    
    “那么——”    
    “然后便是齐国靠海蓬莱仙山产的苹果和梨子,再往下,又该去摘晋国树上的弥桃和栗子了。这是大王日后的三番锣鼓,未知猜中了没有。”    
    夫差哈哈大笑,连叫“请爱卿先尝尝越国的枇杷和甜橙。爱卿定然还记得,当初在你拜将的宴会之上,父王便用桔子来说国家大事,那时候,寡人还是青春年少哇,哈哈……”    
    孙武咬了一口枇杷,又吐出来。    
    夫差:“爱卿怎么了?”    
    孙武:“果子还投熟透便摘,涩而且酸,别说咽不下去,只怕牙也酸倒了,还要腹泻,伤了元气。”    
    夫差沉了脸。    
    他知道孙武不是说果子,而是在说他的国策。    
    夫差忽然向侍从喝道:“什么人挑选的果子?”    
    立即,八名宫女全部跪倒在夫差脚下,瑟瑟发抖:“小女子罪该万死”“大王饶恕……”    
    夫差冷笑:“尔等竟敢用些酸涩的东西来敷衍寡人,叫寡人在孙将军面前有何颜面?推出去,斩了!”    
    孙武忙拦住,起身施礼道:“大王息怒,是我胃口不好,是我……”    
    夫差“唔”了一声,挥了一下衣袖。    
    八个宫女赶紧退出。    
    夫差说:“寡人的胃口倒是好得很,什么样的果子都吃得下。”    
    孙武:“臣下怎敢比大王?”    
    夫差又道:“请将军随便拣几样尝尝。”说着,他大口地嚼着枇杷说话:“真是不知道将军的口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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