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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镜子-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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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孙燕在家里接到一个电话,是小罗的声音。她吃惊地问:“你怎么知道这个电话?你在哪儿?”
“在北京。”
小罗的一个朋友想出本经济方面的书,他对出版界的事一窍不通,想向孙燕咨询咨询,他仍然是请她吃饭,这回孙燕点了一个很高级的地方,“我可宰你一刀了。”
小罗爽快地笑了:“希望你把刀磨得快点儿。”
那天孙燕把自己打扮了一番,虽然是冬天她却穿了裙子,一双长筒高跟皮靴,她站在穿衣镜前左转右转,走了几步,觉得还可以。镜子里的女人小巧玲珑,腹部微鼓,一副小脸蛋儿,聪明伶俐,还有点轻佻似的。她定睛看了自己一会儿,轻轻披上一条大围巾,关上房间的灯。
孙燕打的来到“金帆船”,夜幕中,彩灯勾出一条帆船的形状。她下了出租车,有点发愣,天哪,这地方居然在他们当年上会计学习班的街口上,几步之外不就是公共汽车站吗!天色渐晚,路灯亮了,几个骑自行车的青年互相打着招呼,匆匆向学校骑去,许多情景在孙燕的脑海中升起来,生动得出奇。接着一个念头,一个神奇的、吓人的、绝妙的念头像飞机俯冲似的轰然掠过:一切竟然都和过去一模一样,潘树林,翟志刚,现在又是小罗!孙燕惊呆了,受了刺激,傻子似的一动不动站了半天。
小罗长胖了许多,脸变宽了,孙燕告诉他自己的发现,小罗笑着说:“这么说你刚知道,我还以为是你故意安排呢。”
“故什么意?”
小罗的眼里闪过一丝暧昧,立刻改用玩笑的口吻:“女人哪,最爱明知故问了。”
孙燕一再解释自己从来没来过“金帆船”,只是听说,这酒店名声在外谁都知道。小罗挥挥手:“好好,这有什么关系,这不是历史嘛!说真的,你是不是吃了什么好药,怎么还这么年轻……”小罗真诚地随意地看着孙燕,透露出他在赞美女人方面的熟练。
空镜子 八(5)
小罗很会点菜,他点的菜又特别又好吃,孙燕吃得很满意。他们用高脚杯喝长城干红,孙燕喝得很少,她不想弄得自己不舒服。落地的玻璃窗外,街道像个舞台,上演着冬日夜晚的城市生活,戏渐渐接近尾声,到了夜阑人静的时候。
小罗叫了辆出租车送孙燕回家,在汽车里小罗的身体轻轻摇晃,孙燕觉得他抬起了胳膊搂住自己肩膀,然而这样的事并没有发生。
以后的几天,小罗和孙燕时常见面,孙燕带着他找了总编室主任,找了发行科,找了老刘,小罗的这本书就由老刘当责任编辑。过了一个礼拜,小罗要去福州开什么产品的发布会,孙燕答应帮他盯着这边的事情。
在“金帆船”门口冒出的那个离奇念头老来搅扰她,虽然从小的唯物主义教育使她不可能真相信老天爷,可她又不能完全否定冥冥之中有一股无法解释的力量,偶然和巧合都不能满足她。老天爷,孙燕想,我是不是还要碰上张波啊!
冬去春来,春天里孙燕两回看到燕子从眼前飞过,她的目光追随着那黑色的轻捷的小影子,不由得期待着有什么喜事。这年的夏天特别闷热,等到夏天终于过去了,所有人都长长地透了口气。有人给孙燕介绍了一个六十岁的工程师,有房子有存款,年岁大了些可身体没什么毛病,很健康。孙燕考虑再三,同意先见见面。到这年纪,她已不再想入非非,更不抱任何奢望了,自己的经历和身边人的生活给了她很多教育,过日子是无幸福可言的,有的只是琐碎和平淡。有时候孙燕想:就这样吧,一个人也挺好;有时又想:就这样吧,只要找一个心眼儿好身体不坏的。张波始终也没有出现过,孙燕对此矛盾重重,她看了不少有关的书,易经大全啦,轮回啦,生命的奥秘啦,看得入迷的时候,时常有一个小人儿从脑子里跳出来,嘲笑自己两声。
陈工程师长得很清瘦,不大像六十岁的人,一副利索的样子。孙燕叫他陈老师,他们接触了一段,一起去逛公园,看戏,陈老师已经退休了,有的是时间。孙燕没有把正在进行的事告诉父母,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车到山前必有路吧。
在陈老师家里,一天晚上,两个人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陈工程师伸出胳膊搂住孙燕的肩膀,使她不得不靠在他怀里,孙燕的鼻子呼吸到一股气味,老人的油味儿。过了一会儿,她坐直身子说:“我要上厕所。”接着就站起来了。
孙燕说不出自己的感觉,有点受刺激。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陈工程师倒很干脆,说他们俩的年龄相差过多,还是算了吧。孙燕当然赞成。
不久,单位的同事又给她介绍一个人,老婆病逝,有一个女儿,在外地上大学,是个干部。当介绍人说出潘树林的名字,孙燕简直吓了一跳,愣了,这怎么可能,这不是开玩笑吧!
空镜子 九(1)
下班后的办公室里只有孙燕和曹姐两个人,落日使屋子里异常明亮。
“你说他叫什么?”孙燕问。
曹姐的眼镜片反射出两块橙黄的光,她微微侧着脸,看着孙燕:“姓潘,叫潘树林啊。”
孙燕想了想,“这个人是不是长得特别黑。”
“是呀,没错。你认识?”
“这个潘树林,他不是结婚了吗?”
“结了,死了。”
“谁死了?”
“他老婆,是个护士,上班的时候在医院里犯的病,都没来得及抢救。”
孙燕望着曹姐,“这,这可太逗了。”她轻轻笑了一声,觉得不合适,连忙用手捂住嘴,这一捂不要紧,就像有一股热浪从心眼儿里往外涌,喷发而出,孙燕不可抑制地咯咯咯笑开了。曹姐脸上显出疑惧的神情,不知不觉从椅子上站起身,以为孙燕的神经出了毛病了。孙燕越发笑得不可收拾,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岔了气,流出眼泪。
曹姐知道是怎么回事以后,感叹了:“早知如此,我就不瞒着你了,这回死的是他第二个老婆,我怕你觉得忌讳。”她顿了顿,“是,是有人说他妨人。”
孙燕的心颤动了一下,她还是觉得这件事太有意思了,又忍不住笑了一通,最后总算严肃了。太阳已经落下去,窗外横着一长条红云,很好看。孙燕扭过头,愣愣地盯着那条金亮金亮的云,不由得眯起眼睛。
曹姐看着她不出声的样子,等了会儿,说:“这事你不用立刻就决定,见不见都没关系,你还是考虑考虑吧。”
孙燕微微点点头,答应曹姐考虑,还叮嘱曹姐不要告诉潘树林是她。
走出出版社的大楼,走在街上,孙燕觉得自己心潮起伏,她没有回家,路过街边花园拐进去,在一条长椅上坐下。透过杨树的枝杈,可以看见晚霞的一片片红斑,红斑正在暗淡下去。
已经又是早春了,四下里阴冷潮湿,时光像大海的波涛一浪浪打来,有一会儿,孙燕的脑子里空荡荡的,一无所思。渐渐地心里响起一个旋律,那旋律非常熟悉,盘旋不止,她想起来了,第一次和潘树林谈恋爱,在夜晚的长安街上散步,她唱过这支歌。忽然她觉得心里的什么东西碎了,她想到自己的一生就这么过去了,觉得真是不幸,她打了个冷战,一动不动地坐着,然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心情为之一振。
对了,她要和潘树林结婚,为什么不成呢!她已经过了四十五岁,也许这就是她的命,要是她拒绝见面,也许以后再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了。潘树林身体健康,又互相了解,不是吗?
晚上,孙燕激动不安的情绪有增无减,她需要有人听听她的想法,告诉她她想的对不对,就把潘树林的事情和妈妈说了。妈妈坐在她的小房间里,脸红扑扑的,那么兴奋,她一点也不相信什么妨人的说法。
“你们文化单位的人还那么迷信,人的生老病死都是科学,关键看人好不好,是不是老实正派,他是国家干部,这就更重要了,他正不正派?”
“你说的是什么呀!”
“这问题你真的要搞清楚,除此之外我觉得没什么,年岁相当,这个年纪没有人没孩子,你是个别的例外。”
“行了行了,我知道。”
妈妈止不住自己的话,“你别老觉得自己没有孩子,心里不平衡,你应该这么想:你对人家的孩子好,人家就会对你好。我的话没有错,不会错。孩子大了总要离开,没有人和父母过一辈子,你这种情况……”
孙燕没好气地从床上翻身而起,看电视去了。等她脱衣上床的时候,有点担心自己会左思右想睡不着觉,她平躺进被窝里,眼望着台灯的圆影子,发觉自己很平静,心情舒畅。她关上灯,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孙燕告诉妈妈,她已经决定和潘树林见面,如果他也没什么意见那就可以结婚。
五月间,孙燕和潘树林登记了,婚事办得非常简单,只是请少数亲友吃了顿饭。在天津上大学的潘乐也回来了,她这时候已经长成一个大姑娘,高了也瘦了,简直找不到以前胖脸蛋的影子。
空镜子 九(2)
孙燕搬进了潘树林的家,家里有了女主人就变得干净整洁,而且美观起来。潘树林对孙燕和他的结合抱着一种随意的态度,他的话仍然不多,有一天他说了一句话,让孙燕很不痛快。
那时候他们俩在吃晚饭,潘树林嚼着嚼着忽然笑了,孙燕看看他:“哟,你笑什么呀?”
潘树林笑着,斜起眼睛瞟瞟孙燕,“今天我们聊天,老杨真逗,他说我亏了,找了个老太婆!”
潘树林继续吃饭,孙燕瞪着他,憋了一会儿才说:“真无聊。”
吃过晚饭,就该看电视了。潘树林爱看新闻和各种体育节目。这天晚上孙燕坐在沙发上,潘树林的话让她耿耿于怀,她一眼眼地打量潘树林,看他跷着腿,剔着牙,觉得很不怎么样。然而事实就是事实,潘树林的身体还像年轻人似的,腹部平坦,浑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肉。孙燕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捏了捏,心里那不平的想法渐渐消散了。睡觉前她在厕所里刷牙,像一个水泡“噗”地冒出水面,老太婆,她想,用鼻子笑了笑。
十一学校放假,潘乐回家来。孙燕和她一块去商店买衣服。远远的她们就看到国贸商城的门口黑压压的全是人,彩旗飘扬,从十几层的楼顶上拉下鲜红的长带子,高空的风吹得那些带子上下起落,像要挣脱束缚飞上天去。
她们过了马路,走近买彩票的人群,人越来越密,简直水泄不通了,隔着好远的距离,在攒动的人头上方,一排山地车在阳光下鲜艳发亮,两辆银色轿车更是光芒四射,一些手臂举着一辆山地车向人群的外圈移动,伴随着一阵阵欢呼和惊叫。
潘乐被吸引着,踮起脚尖:“嗨,看哪,真有人中奖!”她忽然转过脸,“咱们也试试吧,试试运气。”
孙燕不大愿意,可她还是给了潘乐一张五十元的票子,潘乐拿了钱,挤进人群。
旗子呼啦啦地鼓动着,一阵大风把一条长带子刮开了,飞舞着飘向空中,像一条长蛇,蹿到楼顶,贴在蓝色的大玻璃上。孙燕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夹在好几个人之间,几乎转不了身了。人是这么多,都在使劲往里挤,从最里面的圈里又爆发出闷闷的欢声。
山地车和轿车离她越来越近,在那些东西的前面还竖着一块红底黑字的大牌子,那是更高的奖金。有人踩了孙燕一脚,踩得很疼,可没有人道歉,没人理她,她觉得很生气。这时候四周又变成了一些买完彩票往外挤的人,把孙燕挤得离开了那个高台。她不得已倒退着,看着远去的那些奖品,她的心忽然一动。孙燕没有再想什么,伸开胳膊气呼呼地推开挡在面前的人,不理会人们不满的叫喊,一股劲儿挤到台前,买了三张彩票。
她中奖了,是头奖,二十万元。
空镜子 十(1)
中奖以后,孙燕得意地问潘树林:“咱们俩是谁该知足呀!”
潘树林呵呵笑了两声:“我,当然是我。”
潘树林花了三万多块钱把房子装修了。一切的设计、备料、监工都是他一个人,很辛苦,幸亏他身体好,不然真顶不住。包工队的安徽人没完没了地找麻烦,要钱,潘树林一天到晚阴黑着脸,那副样子让人不由得发怵。最后一切都结束了,他才痛快地笑了,请包工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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