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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沟流月-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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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岚山不算太高,但山势陡峭,很难攀登,因而虽然风景清幽,但游人稀少。成峰把脚踏车放在山脚下,领着忆云找到一条羊肠小道开始往上爬,他身手敏捷,遇到险峻的地方总想伸手拉忆云一把,可是忆云不甘示弱,总是摆手谢绝,爬到半山腰时,忆云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倒,成峰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忆云往下一看,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好险,如果掉下去就是悬崖。”
成峰抓住她的手不放:“别再逞强了,还是我拉着你吧。”
“不用吧,我小心一点就是了,这么窄的路弄不好两人一块儿掉下去。”
“那就一块儿掉下去好了,总之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掉下去。”他不假思索地道。
忆云见他眉头微皱,神色严肃,有点好笑,又有些感动,没想到他会这么紧张,也只好由他握着手,全神贯注地一步一步拉着自己往上攀,他的手温暖而有力,掌上那使枪磨出来的硬茧硌着她柔软的掌心除了让她觉得踏实和安心外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感觉;这一段山路也不知是太长还是太短,她只觉得走得云里雾里一般,也不知怎么到的山顶。
山顶上怪石嶙峋,石缝里有几棵虬劲清奇的松树,在薄雾里若隐若现,成峰道:“从这儿看下去,整个京城尽收眼底,景色美极了。”
忆云半开玩笑道:“这如画的江山尽收眼底还不够吧,恐怕还想尽收腕底。”
成峰找了块较平坦的石头,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铺上让忆云坐下:“你说错了,我从来就没这么想。我父亲是雄心万丈地想称霸天下,可我母亲从小就教导我们兄弟几个要认认真真读书,或是老老实实学一门手艺,能自食其力,平平安安就好。我十五岁那年,还差点去了美国,连船票都买好了,那时我跟我们雁北基督教会的怀特神父学英文,他已经帮我联系好了学校,后来不知道怎么走漏了风声,就给我父亲拦了下来。”
他自嘲地笑笑:“我以前很想学医,治病救人,没想到事与愿违,现在变成了杀人如麻的军人了。”说到这里,不由心情沉重:“其实我本不愿意做军人,尤其厌恶内战,这几年我们和武启奎及南军为争地盘打得你死我活,害得老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就是我手下的官兵也死伤无数,留下多少孤儿寡母……我一点都不想什么‘一将功成万骨枯’,只愿意做一个自由的职业,过普通人的生活,可是身不由己……不谈这个了,来,说说你的愿望吧,除了办学,还有其他吗?”
“小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娘活转过来,她去世那年我七岁,我怎么都不肯相信她真的离开了我们,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我常常做梦梦见她,有时她好端端地坐在窗下,教我识字绣花,有时候我在花园里掐花儿玩,她含笑地看着我,我一叫她,她就飞快地走了,我怎么赶也追不上,一急就哭醒过来。”
成峰恻然,怜惜地握住她的手:“那你比我还可怜,我母亲去世时我十岁,她原是乡绅之女,嫁给我父亲时,父亲手下才只有几十个人是地方上的保安队长,当时正是清末,义和团兴起,沙俄也借机出兵,清政府腐败无能,根本不能保境安民,整个雁北出现了好多各自占山为王的绿林和马贼,后来我父亲自己也拉起了队伍,为了扩大兵马和地盘,不断跟人厮杀火并,我母亲便也跟着他过着朝夕不宁、动荡不安的生活,我出生那年,父亲遇到雁西第一大马贼的袭击,因敌强我弱,父亲便让母亲乘上马车仓惶逃命,我就出生在逃难途中那颠簸的马车上,而我母亲因吃苦加上受惊落下病根,身体一直不好,可以说她没有享过一天福,等父亲终于出人头地,她又因跟父亲闹意见而独居在乡下,后来她病重父亲赶去看她,她却不肯跟他说一句话,下葬时父亲扶棺大恸,追悔莫及……母亲去世后我跟着父亲到了雁京,他的官越做越大,家里整日宾客盈门,熙熙攘攘,可是我却倍感孤独和寂寞,分外思念母亲,我常想要是母亲能够活过来一天也好,能知道父亲的痛悔,能看看我们兄弟长大成人,也让我能略尽孝心,报答她的养育之恩……”他眼圈红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克制住自己,勉强笑道:“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起这些,我从没有跟别人说过。”
忆云心中柔情牵动,原来她一心想着要抵挡他的魅力,自信自己能抵挡他在万马军中八面威风的英姿,也能抵挡他谈笑风生潇洒自如的卓然风采,可是这一刻面对软弱哀伤的他,她的心不知不觉地完全撤除了武装。
四 还君明珠双泪垂
这日中午,方仲杰去参加欧美同学会的又一次聚会,于士林提议说要排一出莎士比亚的戏,大伙兴致勃勃地讨论是演“哈姆雷特”还是“罗密欧与朱丽叶”,有人开玩笑道:“老于演哈姆雷特最合适不过,他本来就有点神经质,可是演罗密欧就稍欠说服力,罗密欧应该是个玉树临风的美少年。”
于士林不以为然道:“我们排的是文人戏,要给观众们看我们的艺术素养和文化底蕴,若是光为看俊男美女,请他们去看专业演员好了。我看我们还是先演“罗密欧与朱丽叶”,广告就说是外国的梁山伯与祝英台,一定能吸引观众。先这么定,小丁和我是罗密欧的AB角。谁演朱丽叶,你们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小丁笑道:“现成的就有一个伊芙娜梁,你怎么忘了,她不是你心中的缪斯么?”
于士林道:“别提了,那妮子高傲得很,我写了那么多诗给她,她根本无动于衷,我已经知难而退了,不过我也觉得她是很合适的人选,就怕她不肯,你们谁去做说客?”
方仲杰人坐在那里,却心不在焉,听到他们提到忆云,也不知道是谁推了他一把:“叫仲杰去好了,这里就数他跟梁小姐最熟。”
小丁打量了一眼仲杰:“难怪我们大诗人碰了钉子,原来人家早就名花有主了。”
仲杰涨红了脸:“别瞎说,我和梁小姐只是普通朋友。”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个道:“我在美国时跟伊芙娜同校,仰慕她的人多的不得了,不怕你们笑话,我也是其中之一,可她对我们从来不假辞色,最近我却听说她跟小萧过从甚密,人家有权有势,又富可敌国,咱这些两袖清风的穷书生怎么能比得过?”
仲杰生气道:“我了解忆云,她绝对不是贪图荣华富贵的女子,你们不要乱说。”
小丁打圆场道:“好好好,我相信梁小姐不为虚荣,而是为了感情,他俩如果真的好了,倒也称得上是英雄美人一段佳话;早就听说小萧英俊潇洒,谁有本事能游说他来演罗密欧,我甘愿让贤。”
众人哄笑,仲杰忿忿然退了出来。
仲杰走在街上,风和日丽,天高气爽,他的心情却很郁闷,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专卖字画古玩的鸣凤廊。
他也无心看画,忽然瞥见一家画店里有个熟悉的娉婷身影,忙走近了些,果然正是忆云,和她并肩而立的那个青年男子虽然没穿戎装,可看那英挺的背影,不是萧成峰又是谁?忆云是西式打扮,淡粉的短上衣配青灰色百摺裙,秀发也用青灰色的缎带绾在脑后,在秋天里充满春天清新甜美的气息,她裙子的颜色和成峰西装的颜色十分和谐相近,光看背影就是一双璧人,仲杰身不由己地再走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的侧面,只见忆云在低头看画,成峰却在专注地看她,他的目光充满爱恋,忆云不经意地一抬头,和成峰的目光相接也不由地怔住了,两人四目相对也许只有短短一瞬,但在仲杰看来却是难以忍受的漫长,他的心又酸又苦,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虽然他早知道忆云对他无意,但如今亲眼看到她对别的男子脉脉含情,他还是被狠狠地刺痛了。
店堂内,机灵的伙计见眼前这一对青年男女人物漂亮,服饰华丽,心想遇到了非富则贵的大主顾,赶忙把掌柜请出来,那掌柜面团团胖墩墩一脸福相,一双眼睛却精明世故,一看到他们,心里先喝一声彩:“好一对金童玉女。”他满面堆笑地问:“请问先生小姐,想看点什么吗?”
忆云道:“我想看看书法,不知贵店都有哪些名家的杰作?“
掌柜忙道:“鄙店不但有康熙乾隆的御笔还有当今军政要人的墨宝,近代书法大家的作品也应有尽有,不知道小姐想看哪些?”
“那就把政要们的墨宝拿一些来给我们欣赏欣赏,”忆云饶有兴致地问:“都说政坛两大书家是徐梁并列,依你看究竟他俩谁更好一些?”
掌柜沉吟:“这个嘛,恐怕难分高下,说到两人不同处,徐总理的字虽好,但写得多了些;而梁总长惜墨如金,从不轻易给人题字,市面上几乎没有,反显得金贵,我还是在朋友家看过他写的一幅中堂,雍容端雅,的确是大家风范。”
伙计抱着一大堆卷轴过来,掌柜打开其中的一幅:“小姐请看,徐总理的这幅是难得的珍品。”
忆云扫了一眼笑吟吟道:“掌柜的是想考较一下小女子的眼力吗?这分明是赝品,虽然字体也有七、八分像,可是气韵就差多了,呆板拘谨,远不及徐总理的字风流蕴藉。”
掌柜暗吃一惊,不由对她刮目相看,赔笑道:“小姐原来是行家,是我老眼昏花地弄混了,我这就去里面再找找。”说罢起身离座走去内室。
忆云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转头对成峰悄声笑道:“徐伯伯是我爹的好朋友,他的字我从小看到大,岂有不认得的?这掌柜的蒙错人了。”
成峰微笑不语,目光里满是温柔宠溺,好像是大人看着淘气的孩子一般。
掌柜抱着几个精美的长盒子走了出来:“这些可都是货真价实的,而且都是近作,是徐大公子亲手交给我的。”
忆云认真看了会儿:“都是真品没错,照说徐总理的笔力已是炉火纯青,但这几幅比起他的巅峰之作似有浮躁之气,莫非他最近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那掌柜又惊奇又佩服:“小姐的眼光真神了,不瞒您二位,徐总理确有烦心事,”他压低了声音:“徐大公子近半年来迷上了万花楼的红牌姑娘小翠仙,为她挥金如土,结果欠了一屁股债,债主们堵着许府大门讨债,徐总理知道后气得半死又无可奈何,只想多卖几幅字为儿子还债。看小姐小小年纪倒是行家里手,令人佩服,这样吧,您二位尽管慢慢挑,看中哪幅我一定半卖半送,我去给二位沏壶好茶。”
忆云得意地对成峰道:“听到没有,可以半价呢,你也来看看吧。”
成峰随手翻了翻,突然愣住了,忆云看他手上一副对联写的是:“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不由道:“是谁啊?这么自大狂妄。”一看署名,也是一愣,忍不住就想笑,连忙用手捂住嘴,成峰涨红了脸,瞪她一眼道:“不是我写的,什么人这么大胆,竟敢冒我的名。”
忆云忍笑道:“我看口气倒像得很,就不知道字像不像。”
“什么口气像,我哪有这样的野心?字倒是几可乱真,我自己刚看也吓了一跳。”
掌柜亲自端着茶盘出来,忆云指着那副对联问:“这真是他写的吗?”
掌柜言之凿凿:“千真万确,是我的一个朋友好不容易才得来的,他侄子的连襟的表兄是小萧手下的旅长;都说是英雄出少年,放眼天下,除了小萧,谁还够格写这样的对联,再说,字也写得好,雄健潇洒,兼而有之。”
“这字是学的黄庭坚,瘦劲清崛也不足为奇,依我看,还是着力太过了一点,岂不知书法的最高境界是圆融蕴藉,看这字剑拔弩张,可以想见此人锋芒毕露,毕竟还是少年气盛啊。”
掌柜心道:“这小妞人不大口气倒不小。”脸上依然笑眯眯地道:“小姐说的极是,只是他这样的年纪能有如此功力,已经很难得了,这样吧,我本要卖五十块大洋的,现在只收你二十块,我保证这是小萧的亲笔,他那么年轻就已经做了那么大的官,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就冲这一点,就很有收藏价值。”
忆云道:“那好吧,我就相信你一回。”
掌柜喜孜孜地给她包好,然后恭送他们出门。
成峰不解道:“明明知道是假的,为什么还要买?”
“真的求不到啊,”忆云微笑着瞥他一眼:“你肯给我写吗?”
“令尊大人是书法名家,我怎敢献丑?再者你不是说这字不好吗?”
忆云笑而不答,他们路过一家茶社,她停下来道:“为了一副假对联,费了半天口舌,还真渴了,这家酸梅汤好,我们进去喝一碗吧。”
店堂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人,他们拣了角落里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忆云道:“平心而论这字写得很不错,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其实是我爹平时教训我的,他总说我的字毛躁,而我总不服气,我就不喜欢那些四平八稳的字,一点都没有个性,也不见真性情。”
“听你说得头头是道,俨然是高手嘛,连写字人的心绪不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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