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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路行-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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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位分房时,同事们争抢着各自心仪的房门号码,傅雪萍却躲在一旁,只等剩在最后的那一套。结果,第一层最靠近入口的那间住房,门牌号1013,被派给了傅雪萍。
  1013地处一层,采暖不好,又人来人往,显得脏乱。但傻人有傻福。整栋楼,只单单这一户,于主卧的内侧,多出了另一间小卧室。来参观的同事,都懊悔不已。而傻傻的傅雪萍,却还以为大家的户型都是一致的。
  就动物的生态来讲,绝大部分,都是雌性负责哺乳育儿,雄性负责捕猎觅食。动物如此,人亦是如此。但就本文所述的这个小家庭而言,先不论薛勤胜捕猎觅食的功绩如何,单说将育儿的责任全全推避给妻子这一点,那薛勤胜做得,就绝对是极致到位的了。
  性急的薛勤胜,除却在家吃饭睡觉,多是在外打牌赌博。他奔赴各处,麻将扑克无所不能,每场赌注的大小也不等。稍觉宽慰的是,赌博赢来的钱,他都贴补给了家用,并没有肆意挥霍。
  当时,傅雪萍也不懂,其实丈夫打牌赢来的钱,都是充满怨恨的邪物。他豪放一番,给妻儿大肆采买,又借以孝敬父母,其实,他是将自己本该承受的罪恶脱净,转而强加在了亲人的头上。
  每当夜深时分,薛勤胜才会回家。薛适很少见到父亲,对他的概念,也十分淡薄。
  或许父亲的唯一功用,就只有在饭桌上才能体现了……
  某天,晚饭时分。
  傅雪萍下班归来,保姆小玲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
  躺在小卧室床上休息的薛勤胜,听见媳妇回来了,便起身往外走。他行至主卧,抱起薛适,走进了客厅。
  薛勤胜坐在了角落里,把孩子放到了身旁的座位上。
  用餐时,小玲不敢抬头,只是默默吃饭。饥饿的薛适,则一直扭头盯着爸爸。
  傅雪萍同丈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阿霞走了,还找不找保姆?”
  “找啥,他都气走多少保姆了。”薛勤胜边嚼边说,责备地看着儿子。
  薛适眼巴巴地盯着父亲,只见对方又含混说道
  :“我看也就小玲能坚持下来。”
  “今天几点回来的?”
  “下午。”
  “昨天赢了吗?”
  “嗯……”
  薛适抬起头,把小嘴张成一个小圈,露出了几颗稀疏不全的小乳牙,无比期盼地等着。
  薛勤胜把嚼在嘴里的食物滚成中药丸大小,努努嘴,继而传进了孩子的口中。
  薛适接过来,有滋有味地砸吧几下,就咽了。
  趁薛适吞食的空当,薛勤胜夹起几块大肉,迅速塞进了自己的嘴里。还没嚼两下,他便举起碗,用力扫拨着米饭。
  “慢点儿……”傅雪萍也不看丈夫,就那么温柔地劝慰着。
  突然,薛勤胜放下碗筷,两眼直视远方,静止不动了。小玲和薛适屏息盯着薛勤胜,就像他们自己也被噎住了一般,都惊惶地看着,只等薛勤胜的命令。
  薛勤胜鼓着腮帮,单手捶胸,另一手指向了凉杯,小玲便赶紧递过一杯水。薛勤胜猛地咽下,才将堵在胸口的疙瘩吞进了肚里。
  “你老不在家,家里出什么事儿怎么办?”傅雪萍不抬头,平静地问。
  “能出什么事儿啊。是吧,儿子。”薛勤胜深咽一口,看看孩子,微微笑了一下。
  薛适很少见到爸爸笑,于是兴奋地踢了踢腿,却不小心碰到了桌角,令餐桌微微晃动,将那盛得满满的汤,摇洒出了一点点。
  薛勤胜的表情瞬间狰狞,瞪着薛适,用他惯有的震心音量吼了出来:“闹!”
  一直低头的小玲,吓得浑身发抖。薛适一阵冷颤,呆愣地看着爸爸,惶恐得无所适从。
  即刻,薛适瞄向妈妈求救,见她只是苦笑摇头没甚帮处,便乖乖低下脑袋,默默吃起了碗里的玉米糊……
  不知是谁说的,男人只会变老,永不会变成熟。其实男人永远都是孩子,硬要论区分,也就是学龄前、幼儿园、小学生这样细微的差别。男人女人组成家庭,生下孩子,本就是一个共同学习的过程。男人若还成熟些,妻儿便能少受罪。如若反之,便真的是苦上加苦了。
  另一晚,薛适发烧了。
  独自在家的傅雪萍,守着高烧不退的儿子,焦灼难耐。
  她绞尽脑汁,打电话到各处,终于找到了薛勤胜。
  电话那头,丈夫边下赌注,边敷衍妻子“马上回家”。他都没心思听儿子的病情,便将电话挂断了。
  傅雪萍给儿子喂了药,又用酒精擦拭了他的身体。少顷,薛适睡了过去,傅雪萍以为药效发挥了作用,便静静守在孩子身边,等着声称“马上回家”的丈夫。
  蓦地,只听迷迷糊糊的薛适,含混地念了句:“妈妈,下雨了……”
  傅雪萍吓了一跳,转头看,见儿子只是闭着眼,嘴巴却一张一翕地嘟囔着,有的话能听清,有的却不知所云
  。
  傅雪萍将体温计塞进孩子滚烫的腋窝里。等拿出看时,她微带着哭腔,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体温计的水银柱,赫然指在四十一度的上方。
  她知道,丈夫是指望不上的了。傅雪萍抱起孩子,在半夜里,直直奔向了儿童医院。
  意识模糊的薛适,已没有什么记忆了。印象中,自己伏在母亲的背上,只记得母亲一呼一吸之间发出的低吟声,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抑制着喉中的郁气。但是那一天,薛适没见到妈妈落一滴眼泪。
  就是那一天,娘儿俩根本没有见到,那承诺着“马上回家”的薛勤胜……
  某个深夜。
  睡在床上的薛适被嘈杂的声音吵醒了,他隐约听到很多器皿摔到地上的声响,还能听见小玲阿姨那颤抖着的呼唤声。
  薛适觉得害怕,想找妈妈,于是爬下床,循着厕所的灯光,踉踉跄跄地走了过去。他刚刚学会走路,脚步还不是很稳。
  从虚掩着的厅门探出头,薛适看到小玲站在厕所门口,背对着他,浑身发抖。
  再探出些头,孩子被看到的景象吓了一跳。
  母亲瘫在厕所地板上,全身裸…露并抽搐着,两排牙齿露在外面,死死咬着一块干瘪的肥皂……
  薛适吓得一喊,就再也出不了声了。小玲回头看见他,立刻把他抱回到床上,哆哆嗦嗦地嘱咐着:“千万别出来……”
  薛适还在床上愣神,回想着方才的景象,只见小玲吃力地架着傅雪萍,正一步一步往小卧室走去。小玲微微啜泣着,步伐非常僵硬。
  忍了两分钟,薛适再也憋不住了,他一边哭闹,一边呼唤着妈妈。
  小玲从里屋走出来,抱起薛适,焦急地说:“妈妈让你过去呢,妈妈抱……”
  进了小卧室,薛适看到一个女人,面部微肿,青筋暴起。更可怕的是,她的左眼从眉毛到脸颊完全鼓了出来,形成一个紫色的大包,丝毫看不到眼睛。那女人反应迟缓,机械式地抬起头,被发丝遮蔽的右眼,死死盯着孩子。过了几秒,她才抬起胳膊,怏怏地说:“来……妈妈抱……”
  受到惊吓的薛适,失声大哭,他使劲把头埋进了小玲怀里,竭力挣扎道:“不是妈妈,不是妈妈!要妈妈!”
  小玲抱着孩子,哄了半天也没用。傅雪萍又缓过来一些,才抱过了孩子。
  她拥着薛适,慢慢摇晃,在儿子耳边不停安慰道:“我是妈妈……我是妈妈……”
  刚开始,薛适认不得母亲,不停踹着傅雪萍。后来,随着母亲在耳边的呢喃,他才渐渐稳定下来。
  小玲顾不上收拾厕所的残局,不停倒抽着凉气。她走回小卧室,眼睛不敢张开,只低头问道:“阿姨……找不找叔叔回来?”
  “……先找对面楼的那个中医吧。”傅
  雪萍抱着快睡着的孩子,抬起头,想看看小玲的脸,对方却早已消失不见了……
  小小的薛适,因此心悸了许多天。他不懂母亲病发的原因,也不懂,这骇人的经历,对他苦涩的成长路途而言,只是一幕无足轻重的简单开场罢了……
  说来也怪,不论在哪个年代,幼儿园都算是北京市的稀缺资源。
  薛适三岁时,大姨托关系帮他找到一处幼儿园。手续虽简单,地方却离家很远。
  赶巧,那处离傅雪萍的单位较近,于是她带着孩子,暂时搬离文竹园,在东区的某个胡同内,临时租住了一间单薄的平房。
  薛适第一次走进那房的时候,满眼诧异。不见绣花窗帘,没有崭新家具,照明就仰仗着一枚光秃秃悬吊着的灯泡。电视小得可怜,仍顶着两根极长的天线,配着那不停闪动的黑白画面,活像一只方形蟑螂。
  随娘儿俩一起来的,不是薛勤胜,而是保姆小玲。薛适不明白,既是搬家,为何不搬到更好的地方去。而且他不懂,家里为什么总是没有男人。
  这段暂住的时光,每日清晨,傅雪萍先是骑车将薛适送到幼儿园,下班后,再把孩子接回来。
  刚开始那几天,薛适又哭又闹,他离不开妈妈,也无法适应群体环境。
  让薛适唯一感兴趣的,便是坐他左边的,那个黑皮肤小男孩。
  那个男孩,皮肤略黑,脸庞稍显圆润,衣着很是干净。长长的睫毛总是呼扇呼扇地眨巴着,嘴唇也是极其粉嫩的。
  其他小朋友,不是浑身污渍,便是满脸鼻涕。左边男孩跟那些土娃相比,简直就是天差地别。
  那男孩像是镀了层光环,总吸引着薛适的注意。每当薛适即将哭闹时,只要看到男孩可人的五官,情绪便瞬时消散了。平时,薛适故意抢过男孩的玩具,对方倒也不恼,只是笑笑,而后便与薛适一同玩了起来。
  那种吸引,很是莫名。
  薛适的幼儿园生活,仅维持不到两个月,就草草完结了。他甚至不记得左边男孩的名字,却暗暗惦念了对方许久许久。那无法解释的向往,是否能说明,这就是天生所致的呢……


☆、没有阳光的文竹园

    傅雪萍带着儿子,又搬回了文竹园小区。
  1013,是整栋楼最阴冷的地方。暖气微弱不说,户型又偏偏冲东,除却早晨,就再也照不到阳光了。
  然而,窗外那满是钢筋骨架的庞然大物,就像在一夜之间,忽然耸立而起似的。
  妈妈说,那是新盖的小学,是薛适将要努力用功的场所。
  仅存的一丝阳光也被剥夺了。1013虽不温暖,但起码是个避风的角落。薛适总爱守在其中,自娱自乐地摆弄着心爱的玩具。
  怕只怕,那团隐匿在家中的,活体雷暴云……
  某个工作日,小玲请假找老乡去了。薛勤胜极不情愿地留在家里睡觉,蓦地,就被无比绝伦的哭声震醒了。
  “祖宗!”
  薛勤胜飞身冲出小卧室,只见儿子在床上哭闹打滚。
  薛适本以为凭借着哭声能将小玲召来,不料却唤醒了地狱魔王。薛适又试探性地嚎了两嗓子,见只有父亲一人在家,顿时心底一凉,倒哭得更凶了。
  薛勤胜赶紧拿饼干牛奶递给儿子,儿子却不吃。薛勤胜皱着眉头,呆愣地哄了两句,儿子却还是继续哭闹。
  薛勤胜哪里忍过别人,他粗着脖子,冲薛适狠狠地咆哮了一声:
  “哭!”
  薛适打了个哆嗦,看着父亲,先是怔了几秒,而后恐惧袭身,便又哭了起来,辗转的嗓音十分挠心。他的大嘴歪咧着,都能看清颤抖的喉头。
  薛勤胜一手翻过孩子,冲着屁股猛打了两下。薛适愈加惊恐,遂哭得更凶了。
  薛勤胜咬着牙,单手扶着薛适的脸,另一只胳膊抡起,那粗糙的手掌,就着十分力道,狠狠砸在了儿子的半张脸上。
  薛适顿时矒了,耳朵嗡嗡的。许是惊吓过度,哭声倒还真的降低了。
  “还哭!”薛勤胜指着儿子呵斥道。
  薛适捏起嗓门,哭声变细了,但却成了嘶叫,让人听了更加不舒服。
  薛勤胜再次举起胳膊,作势要打。薛适赶紧止住哭声,通红的眼睛看着父亲,不停地抽泣着。
  “再哭我还他妈抽你!”
  薛勤胜指着孩子,一字一字咬着说。罢了,他转身回房,摔门睡去了。
  薛适控制不住抽泣,又怕被父亲听见声响,于是,他用胳膊抹抹眼泪,将脸深深埋进了枕头里……
  只要同父亲独处一室,薛适便会感到莫名的恐慌。说也奇怪,薛适若能忍住一些,不哭闹,那薛勤胜总也不会故意去打亲生儿子的。但薛适偏偏不忍,就是要挑拨父亲那
  脆如蝉翼的耐性。
  另一个工作日。
  午饭过后,薛勤胜躺在小屋床上,他闭着眼,脑中不断盘算着什么。
  即刻,他唤来正在厨房洗刷的小玲,甩过十块钱,将对方打发了出去。
  薛适目送小玲远去,心内惶恐不安,宁愿她也将自己带走。等了少顷,听父亲没什么动静,薛适便窝在床角,迷糊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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